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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举业与云谷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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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举业与云谷

一

嘉靖三十九年,德清十五岁。

那年初秋,寺里来了一位先生。不是讲经的先生,是教书的——太师翁亲自延请,专教他一个人习举子业。

消息传开,小和尚们私下嘀咕:寺里养一个读《四书》的沙弥,这是什么道理?

道理在太师翁心里,清清楚楚。初见那年他就说过:此儿骨气不凡,若为一俗僧,可惜也。如今三年过去,话没有变,只是往前走了一步——经要读,世间的书也要读。经养他的慧命,书养他的筋骨。一个将来要做佛门栋梁的人,不能是个不通世务的软脚僧。

先生第一次课,先试他。试过之后,捻须点头:可教。于是不作寻常的循序之法,令《四书》一齐读——四部书一起铺开,像四条河同时开闸。

开笔那日,先生只考了一件事:让他讲一段《大学》,讲明明白白的"明"字。少年不慌,从"在明明德"讲起,讲到"止于至善",末了添了一句自己的话:明是灯,止是灯座;灯要亮,先得座子稳。先生捻须半晌,说了一个字:稳。从此每课不止于讲,都要问他一句——这句话,你自家怎么做?这一问,把满纸的道理一页一页问到了他心上。

少年捧起《四书》,只觉得纸页陌生又亲切。陌生,因为满纸是世间的道理:修身,齐家,君臣,父子;亲切,因为那道理深处有一点什么,同他七岁那年跪在婶母哭声里听见的那一问,隐隐是相通的——儒家的书也讲一个"止"字,讲知止,讲不动心。

他不知道,三十多年后他在牢狱里、瘴海边用得最熟的那颗心,源头有一脉,就在这四部书里。

只是这一年,他病了。

二

十五岁,是多病的一年。

身子说来就来的虚,一阵寒一阵热,药罐在廊下摆着,苦味飘进禅房,同念经声搅在一处。病来的时候,人躺着,书够不着,他就躺着背——四部书一起在脑子里铺开,背到哪里算哪里,背岔了,好了再翻出来对。

寺里的老师父来看他,坐在床边说:小师父这样读书,是把书当饭吃。

他说:书没病,是我病。

老师父笑了:病也有病的好处。平时你赶书,如今书等你。

他躺着,听这句话。窗外塔铃响了一记,风把那一声送得很远。病中的人耳朵格外清——这他倒是头一回知道。

病起来躺,躺起来又病,缠缠绵绵拖了一年。母亲从全椒捎了药来,附一张字条,字条上只有一句:药吃尽,不必回信。他吃了药,把字条压在枕头底下。母亲的字,比药苦味淡,比药养人。

后来他常常想起这场病。人这一副身子,原来是一艘船,船要保养,人要养身,都不是修行的对头,是修行的船具。这话他此刻还说不出来,要到许多年后,在无数场大病里一遍遍验证。十五岁这年的药味,算是替他先闻了个头。

三

十六岁,四部书读完了。

背——首尾不遗一字。

先生不信,随手翻开抽背。抽到《孟子》,从中间一句起,他接下去;抽到《论语》,倒着往回背,也不差。先生又让他解释句义,他讲完一句,末了总要顿一顿,像在等什么——等那个字底下更深的东西浮上来。浮不上来,他也不慌,记住那个位置,改日再捞。

先生合上书,对太师翁说了句笑话:这孩子背书,不似背书,似自家兜里的银子,几时要用几时取。

雪浪在旁边看着,直咂嘴。雪浪的文章也不坏,可他服气的是另一件事:这个师弟读书,不像往脑子里装,像往心里放。装进去的东西会倒出来就忘,放进心里的东西,赶都赶不走。

四

十七岁,书往深里去了。

讲《四书》,读《易》,学时艺,古文辞、诗赋一样一样来。《易》最难,他偏喜欢——那一部书满纸说的都是变化:变了,怎么个变法;变来变去,那个不变的是什么。他抄《易》的时候,笔画比抄别的书都慢。

古文辞诗赋一上手,就放不下了。他学着作诗,一学就会,一写就像样;文也一样,提笔铺纸,字跟着意思走,意思追着文气走,一篇文章从头顺到尾,几乎不用改。

一时童子之间,推他无过。

雪浪拉他唱和。两人约法:一人出题,一人限时交卷,互相改。雪浪出的题刁,他的答得快;他出的题平,雪浪翻出新意来。有一回雪浪出了个"塔影"的题,他交卷只四句,末一句写塔影落在水里,随水皱,随水平。雪浪把那一张纸拿去贴在自己床头,说:我改不动它,挂起来,叫我天天惭愧。两个少年的日子,就这样你一张我一张地过——经声之外,多了纸声。

先生欢喜,太师翁欢喜,寺里的师父们也欢喜。唯独他自己,在满堂夸赞里偶尔走神:文字这条路,对他太顺了。顺得像下坡,脚不沾地就滑下去。有一夜他誊清一篇文章,读了两遍,忽然停下来问自己:写得这样快,是我写的,还是文字自己跑出来的?他隐约觉得,容易得来的东西里头,藏着一味他还不认识的药——甜的药,吃多了未必养人。

这个念头一起就散了,他也没在意。种子就是这样,落土的时候,从来不声不响。

五

十八岁,街上的事来了。

那几年,督学使者专讲道学,讲学要有气派。不知从何时起,兴出一个新风:挑童生充作歌童,动辄数十人一群,盛装随行,逐队而歌。官船过处,歌声沿岸——而歌童之中,竟有因此得幸、一步登天的。读书人家看着眼热,做父母的竟把孩子往歌队里送,当作一条进身的路。

这样的一支歌队,从寺前的街市上过。笙箫在前,衣影在后,少年们涂了面,按着调子唱,声音齐整,脸上没有笑。

街边有人看热闹,啧啧地议论:那一个是某家的儿子,前年还在念书,如今进了歌队,他爹逢人便夸。又有摇头的老秀才,低了声说:可惜了一肚子文章。

德清站在山门里,看完全程。

他不是没见过热闹。他是第一次看见:一队活生生的孩子,被唱成了摆设;书读得好,本该是立身的根,如今成了往达官人前讨好的本钱。读书读到这个去处,读书人把自己唱没了。

他心里那股东西涌上来,找不到名字。后来他自己给定了:耻。

——予大耻之。

不是嫌人家贱,是怕自己轻。十年寒窗,若只是把自己修炼成一件供人耳目的东西,那这副笔墨,同笼子里教出来的画眉有什么两样?他想起十岁那年同母亲的对答:做了宰相,却何如?——罢。如今看得更透一层:原来不止宰相的官场有"罢"字,功名的路上处处有"罢"字,只是换了个好听的名字,叫幸进。

他决意:这条路,不走。

可辞馆的话怎么说?先生无辜,太师翁一片心。他思来想去,这一年恰逢身子又病,便以病辞,不入馆了。

当夜他把案头的功课理了一遍。理到一沓文章,是他这些年写下的时艺,篇篇工整,篇篇是他一步步走上坡的脚印。他捧着那沓纸,坐了半晌——不是舍不得,是看清了:这些脚印再往上走,尽头是那支歌队。他把纸收进匣底,吹了灯。

黑暗里,塔铃响了一记。他听着,忽然觉得这铃这几年来都是同一个声音,只有今夜这一记,像是替他数到了一个句点。

病是真的。这几年底子薄,天气一变就咳。可这一纸"病"字里,装着的心思,比病重得多。身子替他把话说了,他自己一个字不必讲。

书案收拾出来,纸笔归了匣。禅房一下子空出一大块——空出来的地方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六

十九岁,那年秋天,风声来了。

同会的诸友,一榜下来,个个取捷。捷报沿着街传,锣声一队接一队。有人登了寺门来劝他:以你的才,去试一科,何愁不中?过了这个村,误的是你自己。

这样的话听了一遍,是客套;听了两遍,是热络;听到第三遍、第四遍,夜深人静时,那锣声就到梦里来敲。

他的心,当真没有动过吗?

动过。十六岁起那四部书在他心里放了一年又一年,知止、不动心、修身立命,句句是他敬的道理;诸友锦衣跃马从山门前过,他站在山门里,也承认胸口有一瞬的热。这一瞬的热,他不敢轻看,也不敢重看。

他知道,去试,多半是中的。中了,便是俗世间又一条路——他第三次用了那个"罢"字在心里压它,竟没有全压下去。这一回他终于明白:心上的门,不是关一次就永远关上的;得有一个比功名更重的东西,把这门真正顶住。

云谷大师听说了。

大师法名法会,住栖霞山中,是当世有正法眼的人。太师翁供养他多年,他往来金陵,必在寺里住上旬月;德清这几年执侍左右,捧过他的杖,烹过他的茶,深知这位老人出言极简,一句是一句。执侍的日子也有滋味:老人爱吃冷茶,偏又常忘在案头,德清就记着一炷香换一次;老人读经,读到得意处,用指节在案上轻轻叩,叩三下,是"此处有味",叩五下,是"此处有大味"——这些暗号,寺里只有德清一个人识得。

那年大师正要出山。临行前听说有人撺掇这孩子去赴科试,怕他真动了去意,便把行期按下,把他叫到跟前。

老人不问他的功课,不问他的文章,劈头只问了一句:

——你七岁问的那一问,这几年,可曾放下?

德清一怔。死向何处去。这个问题他七岁问出口,后来读了那么多书,背了那么多经,人人给他答案,个个不同,个个都隔着一层。他从没对人说过这事,老人竟知道。

老人不等他答,往下说。

说的是出世参禅的路,悟明心地之妙。老人说:书上的道理,读尽了也是纸上的;祖师门下另有一条路,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——人心这个"地",悟明了,生死的大事才有着落。随即历数传灯诸祖,一位一位讲下来:达摩面壁,九年不是枯坐,是把一个"心"字坐穿;六祖不识字,一句话登时见性,可见此事不在文字上;又数到近世诸老,谁在什么关头转身,谁的转身又用了几十年。讲到末了,老人说:这些都是路标,你自己去看《高僧传》——看那些人,是怎么把命放进去的。

德清听完,一句话说不出。他只觉得方才那几日敲在梦里的锣声,忽然全哑了。哑得干净,连回音都没有。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的病,病中耳朵格外清——此刻心里也是这样一种清:原来诸友取捷的热闹,同歌队过街的热闹,竟是同一种声音;原来他心里要的那个"不罢的东西",老人一开口,就指给它了。

老人又交代一句:我说的都是引子。真东西,在书里,更不在书里。你自去拣。

七

那夜,他回到禅房,翻自己的书笥。

笥里是他这些年积下的世界:举业的文章,《易》的抄本,诗赋的草稿,还有寺里读过的诸经。他一样一样往外拿,拿到笥底,指尖碰到一部厚厚的书,抽出来,灯下看签——

《中峰广录》。

中峰和尚,元代的天目山老人。这部书是什么时候进的笥,他一时想不起来。他把书捧到灯下,翻开来。

只翻了几页。

窗外,塔铃在夜风里响了一记,同十五岁病榻上听见的那一记,是同一只铃。

(接第七章《中峰广录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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