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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背疽祷韦驮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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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背疽祷韦驮

一、禅期

太师翁入寂后的第一个冬天,云谷大师建禅期于天界寺。

这件事在江南是破天荒的。江南寺院向来兴盛讲席,听经的、礼忏的、做水陆的,样样有人;独坐禅一门,从来没人开过——江南从来不知禅。云谷大师偏要开这个头:集海内名德五十三人,开坐禅法门,一坐三个月,叫禅期。江南开创禅道,自此始。

天界寺是金陵大刹,禅堂宽,规矩严。五十三个人从海内各处赶来——老参上座,初学沙弥,云水来的行脚僧,一进堂,都一样:禁语,收心,行香坐香,昼夜轮转。

云谷大师极力扳德清入会。太师翁新丧,他去意一发,禀了少师翁,少师翁听之,点头放行,他这才得以预会。这位云谷大师,十九岁那年为他力开出世参禅之路的,正是此人。

入堂那日,先收随身物件:行李寄库房,只留蒲团一个、坐具一领。维那师把规矩一条一条讲完:堂内禁语;板响即行,钟响即坐;坐香一炷,行香一炷,昼夜轮转,不得私睡。

规矩讲完,德清拈香,到云谷大师座前请益。大师为他开示"审实念佛"公案——

念佛,念了这一声,是谁在念?口念?心念?若口念,睡着时口为何不念?若心念,心是何物,住在何处?

堂中五十余人,闻言齐齐坐定,像一片林子。林子里什么根器都有:老参的坐姿像老树盘根,一入坐便再不见人;行脚僧把斗笠一翻扣在膝上,闭目便坐;也有初学的小僧,坐不多时便东摇西晃,被巡寮的师父用香板轻轻一扶。

德清听了,心里一动。

念佛,他是才看见过的。太师翁走了还不到一年,那五昼夜的佛号还在他耳朵里——一条线,从屋里这头连到天上。此刻云谷发下的这个话头,等于把那条线从他记忆里提起来,问了他一句:你看见的那条线,牵着线的手,是谁?

这一问,问得太师翁了。他把行李放下,枕头一摆,就参了进去。

二、用力

起初他是按部就班的。坐香,行香,听板,三餐,依时依序。话头提起来,问下去,没有消息,也不急。

不急,是前几日的事。

第几日上,他忽然觉得这话头熟得可疑——念佛者是谁?这个问题,同他七岁那一问,是同一个问题的两副面孔。死向何处去,念向何处起——问的都是那个看不见的主人翁。七岁问到现在,他欠这个问题欠了十三年;如今手里第一次有了一件趁手的工具,他不肯再按部就班了。

于是加码。日间坐香,他不放;夜里人人睡了,他坐到天明;困极了,站一站,走一走,接着坐。饭食不知味,冬衣不觉冷。禅堂里什么声音都有——板声,钟声,鼾声,咳嗽声——他都听得见,都碍不着他;话头像一根锥子,他攥着它,往那层看不见的纸上扎。

也扎出过一两次缝。有一夜坐到后半夜,忽然一个念头闪过:这一声佛号起时,先有声,后有所——听这一声的,在声前。念头一闪即灭,他赶着去追,追丢了;再提,又是一个寻常夜。他不懊恼——丢了的,明日再扎。青年人的本钱就在这里:他不知疲。

不知疲,是毛病。只是这毛病一时看不见价目,价目后来开在背上。

云水老参看在眼里,摇头。有个上座路过他的蒲团,低低说了一句:参禅如炊饭,火要,锅也要,掀盖要看时辰。

他听见了。他谢了。他没有慢下来。

三、疽发

背疽发作,是在一个夜里。

起初只是背心一点热。他以为是坐久了的火气,没有理会。热长成了肿,肿成了块;再过几日,那块东西在背心里扎下根来,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人在他背里擂鼓。

白天不觉得,一躺下就厉害。夜里翻身,一压,痛从背心炸开,直窜到后颈。他咬着牙,不出声——禅堂里人人都在用功,他的痛不该变成别人的障。

他还在坐。坐一天,痛一天;痛到坐不住,他躺着参——话头在,痛就在另一头。他发现一件事:念头提起来、钉在话头上的时候,痛便退到远处,像隔了一层帐子;念头一散,痛便扑上来,占满全身。原来痛也是客,主人翁在,它不敢反客为主。这一层明白,是背疽给他的——他当时并不知道,这个"痛退帐外"的体验,日后要用一生去加深。

可是肉身不与他论道理。

疽熟了。医僧来看,倒吸一口凉气:这是发背,是能要命的病。药石之外,只嘱咐一句话:不可再用功了,养。

养,他不懂。他的日课从八岁起就没有"养"这个字。躺下,把话头放下,那真像把随身的兵器缴了械。第一日躺,他还老实;第二日,话头自己爬回来了;第三日,他半躺半坐地参——被医僧撞见,劈头数落了一顿:再参,等着收尸。

他这才下座。他知道这一身是船,船底漏了还硬撑着开,是连人带货一起沉。

他躺下了。躺着的第一夜,痛像潮水,一阵一阵淹上来。他咬着牙提话头,提起来,淹掉;再提,再淹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:这一病,不是无常无理来扫的——他有他的来路。十三年欠下的功课时急,一口气用得太猛,如火添柴,疽便是那把火在身上找的出口。

冤业。他说不清这词,但心里那个账目式的直觉对上了:是债。

债,就有还法。

他躺回床上,忽然觉得心里定了一半。债是人欠下的,欠得起,就还得起;怕的不是债,是赖——赖债的人,走到哪里都心虚。他认了这笔账,痛便不再是天塌下来的灾,只是一笔等着偿还的数。这样一想,那一夜的潮水再淹上来时,他竟睡着了。

四、祷韦驮

那夜他做了个决定。

三更的梆子敲过,他扶着墙起来。廊下无人,灯笼只剩檐角一盏,火苗缩着,照不出三步远。夜风从殿脊上下来,割着脸;他背上贴着膏药,药气混着夜气,一路凉进骨头里。从禅房到韦驮殿,这一段路他平日走得轻快,此刻走出了十里长的样子——每一步,都要先跟那背心的鼓点商量:等一等,只等一等。

他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出禅房,挪过廊下,挪进韦驮殿。

夜里的殿很冷,韦驮菩萨立在中座,金甲青面,拄杵而立,护持三洲——这尊护法,僧团人人拜,拜的人多,像他这样半夜扶着墙来的,少。

他跪不下去,就站着。站定,合掌,开口。声音不大,殿里却字字清楚:

"弟子德清,此病必是冤业索命债耳。弟子不逃债——但求告假:愿诵《华严经》十部,告假三月,以完此期禅期;期毕,后当偿之。"

说完,他自己心里也是一静。

这些话没有一句是打腹稿打出来的,进门那一刻就有了——可它们排列的方式,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:不是"救我",是"借我"。不是"我冤枉",是"我认账"。十五岁读《四书》学来的账目分明,十三岁读《法华》攒下的信心,十九岁焚稿时立下的志——竟在这一句祷告里,各自站好了位置。

冤业索命债。愿诵华严十部。告假三月。完期后偿。

这一段话,他把在心里翻过几遍的账目,原原本本报给了护法:他不求病凭空好——病好得凭空,债就赖掉了,赖账的人不配坐禅;他只求一个期限。三个月后禅期圆满,功课不亏;然后诵十部《华严》,一笔一笔,把这笔命债还清。

求的是假,认的是债,保的是功课。

祷告完,他等着。殿里没有动静,韦驮还是那个姿势,杵还是那根杵,青面的目光落在他背上,也不知是看,还是不看。他等了一会儿,合掌,转身,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回去,躺下。

该睡就睡。他闭上眼,先睡了二十岁以来最沉的一觉。

五、天明

天明,他醒来。

第一件事他先愣了一会儿——不疼了。

不疼。背心那块擂鼓的东西,像从来没有过。他伸手到背后去摸,摸到的背是平的。他叫同寮的僧人帮着看——同寮看了半天,看了又看:

平了。疽没了,连疤都找不见。

雪浪听说,赶了过来——这一期禅期,堂中名德五十三人,住寺习禅的独他一个;雪浪不坐禅,头一日给堂里送冬衣,就宿在寺中,正撞上这件事。他进来时德清正披衣坐着,脸上还有大病初愈的那点白。

雪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问:真好了?

他说:真好了。

雪浪又问:昨夜祷的什么?

他便把那句祷词说了一遍。雪浪听完,半日不语,末了说:我昨夜路过韦驮殿,听见里头有人说话,声音很轻。我还当是看殿的老僧——原来是你。

他说:扰了你一耳朵。

雪浪笑了一下,随即正色:师弟,你听我一句。这一回是你命大,也是你账清。下回用功,别把命又押上去——留一半力气,陪我们这些人,慢慢走。

他说:记下了。

这一句他记了一辈子。后来他教人用功,常说用功如调弦,不急不缓——弦太紧了断,太松了不成调——那根弦的调法,最早就是雪浪在这间寮房里,替他上的第一课。

消息传开,禅堂内外都惊动了。有人说韦驮显圣,有人要去看那殿里的像——像还是像,金甲还是金甲,杵还是那根杵。堂里的老参倒不惊讶,只说一句:护法面前,账目清楚的人,佛也难却。

话头他重新提起来。奇怪的是,这回那根锥子轻了——锋利还是锋利,是他握它的手松了。用力太急的病根,这一场背疽给他剜掉了。炊饭的火照样烧,锅盖到时辰自然会跳。

禅期三个月,他坐满了,一日不缺。

期毕出堂,他发心偿愿,设诵《华严》十部。功课排得极细,一部一部地诵下去,一笔一笔地还。这假是他借的,借据在韦驮殿里;他一生办银钱经手的事,都记这样的账——账目清白,是他后来在牢狱里保住清白的骨头,此处且按下不表。

只有一样,他自己也说不清:那夜祷罢,他先睡了一觉,天明就好了——究竟是韦驮告了假,还是那场大睡养回了血气?他不说破。他只留下一个习惯:此后每逢许愿,必设偿还;每逢借力,必记账目。天人不昧,因果不欺——这笔账他记了一辈子。

六、出堂

出堂那日,下着小雪。

禅期圆满,堂中各还各处。他背起简单的行李,出天界寺山门,往报恩寺方向走。雪不大,落在肩上,化得快。路过城南,他回头看了一眼天界寺的殿顶,又望一眼远处报恩寺的琉璃塔——塔在雪雾里,只露一个尖。

回到寺里,一切照旧:殿还是那些殿,廊还是那些廊,只是方丈的座还空着。他在空座前站了一站——老人若在,见他从鬼门关边坐满禅期回来,会说什么?大约还是那一字:好。

他把这三个月的事,拣要紧的,在老人座前说了:入了禅期,参了话头,发了一场背疽,夜祷韦驮,天明平复,假已告过,功课已满。说罢,拜了三拜。空座不答,塔铃在风里答了一记。

诵经偿愿的功课,回寺后便设了。《华严》十部,一部一部诵——这部经他十九岁冬天在"海印森罗"处开过一缝,如今为还愿从头诵起,等于把那道缝,用十遍功夫细细再描。经义他此时尚不敢说通,只是那万象俱现的境,在诵经声里时时浮起来,像老友隔着窗问一声。

背上的债有了还法,禅期的功课满了,话头种下了。他二十五岁之前要走的路,一样一样清清楚楚。

他还不知道,这座塔脚下的寺院,明年二月就要遭一场天火——雷火焚殿,殿塌的那一日午时,他人生里第一次与牢狱照面,正等着他走过去。塔,倒是会一直站着的,还要站着二百多年;站着看他的,何止这一场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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