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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妙峰识面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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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妙峰识面

一、后架

天界寺的冬天,是听讲的声音铺出来的。

无极大师讲《法华》,一讲经年。殿上人满,蒲团一列一列排开,德清照旧坐在靠外的位子。二十一岁这个冬天,他的功课已经换了一副底子:话头在心里养着,听讲时也不曾放下——经文讲一层,他在心里参一层,两不耽误。

他心里还揣着一件大事。远游之志已定,只是行脚万里,须有个伴。他一路留心察看各方的僧人,想寻一个可以同路的——看了许久,竟没有得。有学问的恋寺,有气力的恋名,肯把生死大事放在第一位的,他一个也没遇上。

他自己也不急。求侣这样的事,急不来;他信一件事:该遇的人,路上自会遇。

他有一个习惯:各处走走。禅堂、廊下、库房、香积厨,他都去看。不为游逛,为的是看看这座寺怎么过日子——雷火之后他懂了一件事:一座寺是靠一双一双手撑起来的,谁的活计,谁的心思,都藏在他做的那件事里。

这一日,他走到寺后。

后架,是僧众的厕间。这种地方,向来是寺里最没人愿意待的所在:脏,臭,日夜不得闲,做的人自觉低人一等,别人也把他当低人一等看。德清原本只想绕过去,脚步却停住了。

精洁。

寻常的打扫,扫去浮尘便算交差;这一处却是精洁——地无浮尘,器无积垢,连那股挥不去的气味都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砖缝像是被人一笔一笔描过,蹲位之间,安排得妥妥帖帖,处处透着一种用心:做这件事的人,把全副心思放进来了。

德清在门外立了片刻,心里起了一念:思其净头,必非常人。

扫厕间的活计,最脏,最贱,最看不见。可正因为看不见,才瞒不了人——这里头的那份心思,做不得假。他想起自己在这寺里学会的头一课:人这一副行藏,藏不住。一个能把后架做成这个样子的人,心里必有一个把生死大事放在前头的人。

他起了要访一访的心。

二、侦之

访的结果,出乎意料。

净头寻到了,人却让他吃了一惊:特一黄肿病僧耳。一个害着黄肿病的僧人,脸色蜡黄,身上浮肿,眼睛陷在肿起的皮肉里,只余两点光。别说他想不到,寺里怕也没人想得到——这副病身子,居然担着一座后架。

德清益异之。

病着,怎么做的?他留了心。每日早起他去后架看,事必已办——地扫过了,器洗过了,一切收拾停当,仿佛夜里有个看不见的人来过。他问旁人,旁人都说不知:净头什么时候扫的,没人看见。

德清不信这个"不知"。

一夜,他故意不睡,抱着衲衣,在廊下经行,一边走,一边听那边的动静。冬夜极静,霜气落在瓦上,他的脚步放得极轻。等到大众放参——放参,是禅堂晚间止静之后、众人各自歇息的那一声——众人散去,各归寮房,那间后架的门才悄悄开了。

一点灯火,一个人影,进去了。

德清在廊下暗处立着,看那个人影在门里出出进进,水声,器物声,细碎,稳当,没有一声是乱的。等他收拾完毕,掸了掸衣,出来,掩上门——这时辰,恰是众僧放参刚毕、人人忙着自己事情的时候。

他还不肯就认定。又一夜,他换了地方,从后墙那面绕过去看。灯影里,那人跪在砖地上,一块砖一块砖地擦,擦过去,手掌再摸一遍——摸过了的砖,湿气匀匀的,反着一点灯火。

第二夜看完,德清回到寮房,坐在黑地里,坐了半晌。

德清明白了:这个病僧拣人最少的时候做他的活计,做完了,谁也不知道。他不是在躲懒,是在躲人。

躲懒的人藏进热闹里,躲事的人躲进看不见处。这个净头,两头都不是——他只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病着还在做事。

德清站在霜气里,心里的敬意,一层一层漫上来。

三、果饼

过了几日,后架忽然不洁了。

一连两三日,扫过的地又见尘垢,那扇门也不再开了。德清去问执事。执事说:净头病于客房也——病倒了,起不来。

德清往客房去。

进了门,看见那个人的时候,他倒吸了一口气:其状不堪。黄肿病发到极处,人肿得走了形,歪在一张板床上,一个人在那儿,没人照看。寺里病僧多,没人顾得上一个净头。

德清在床前站定,合掌,问:师安否?

那人费力地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半晌,说了两句:

业障身已难支,而馋病更难当。

德清一怔。身子病到这个地步,他倒先说自己犯了馋病。他问:何故?

那人说:每见行斋食,恨不俱放下。

——每回见人送斋饭来,恨不能把自己这个人一齐放下,跟着斋饭一齐去。病苦到这个地步,人还看得见自己那点口腹之念,还肯把它说出来,说得这样直白,这样不遮不掩。

德清笑了。他说:此久病思食耳。

久病的人想吃的,从来不是那一口饭,是想活。这个病僧不讳疾,不讳贫,也不讳馋——他连自己最不体面的那一念,都摆出来给你看。德清心里落定:是知其人真。

这个人,真。

真,是他这几年在心里掂了又掂的一个字。参禅要真,念佛要真,生死关头更要真——人一虚,什么都塌。眼前这个肿得走了形的病僧,浑身上下,就剩一个真字,可是这一个字,顶得过旁人一身的庄严。

回去,他料理了果饼——拣了几样软的、甜的、病中进得去口的——揣在袖子里,又往客房去。

他坐在床边,把果饼一样一样拿出来。那人也不推辞,也不客气,就着他的手吃了。吃得很慢,病手抬不起来,德清喂一口,他吃一口,眼睛里那两点光,随着一口一口的甜,慢慢活了过来。

吃到一半,那人忽然停了手,把剩下的往德清手里推了推,示意收起来。

德清明白了:他省着,怕吃完这一顿,往后没有。一个人病到这个地步,手边有一点甜的,先想到的竟是留着——这份省,和他那份扫,是同一颗心。

德清把果饼又递回去,只说:今日尽管吃。明日我再带。

一面吃,一面缓过点气色来。德清问他法号。

那人说:妙峰,蒲州人。

蒲州,山陕地界。千里行脚到江南,在这座大寺里谋一个扫厕间的职司,病成这样也不肯回乡——德清听明白了几分:这是个把自己抛出来的人。抛得越远,越见心志。

他当下说:予即相期结伴同游。

——等你病好,你我结伴,同去行脚远游。

那人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没有多话。两个真的人之间,一句话就是一句。

四、潜行

过了几日,德清再去客房看妙峰。

人不见了。

问左右,都说不知。问执事,执事摊手:病僧走了,谁知道往哪里去了。

德清立在空床前,把那床破被的褶皱看了一会儿,心里忽然透亮。他想起那夜廊下侦他,想起他拣人散尽时扫厕,想起他病成那样还念着"馋病更难当"——

予心知其人,恐以予累,故潜行耳。

这人是怕连累他。

自己是个病重的净头,无根无业,无亲无故;对方是个少年得意的学僧,寺里寺外有人缘,前程似锦。病僧若真跟了他结伴远游,病身子是个拖累,寺里的眼目是个议论,往后千里行脚,处处要人照应——这个人宁可自己拖着一身病走,也不肯把自己这副担子,放到别人肩上。

德清立在空房里,半晌没有动。

他见过许多种告别。叔父死时那种,是哭声;太师翁走时那种,是佛号;十八人出狱那种,是一只手按在头顶上的重。这一种告别,什么声音都没有——一个人,拖着一身病,趁人不备,自己走了,把一句诺言留在原地,把拖累的担子独自挑走。

德清走到廊下,站了很久。

结伴没有结成。可是盟已经立下了。那一夜果饼就着病手吃下去的时候,两个人心里都清楚:这个人,往后是要同行一段路的——早一天,晚一天,早晚有一天,兜率之约,蒲州之约,五台之约,是同一条路。

他回到寮房,把这件事在心里放好。

雪浪听说他看中了一个病净头,还许下了结伴的愿,笑他眼力奇怪:满寺讲席上有的是少年英才,你偏挑一个扫后架的。德清也不辩。有些眼光,辩不出结果,只能等岁月来对答案。雪浪与他的兴复之志在报恩寺,这一位的路,看来在北边——同参如手足,手足也不必都长在一处。

远游之志又添了一层:不只是他一个人要走了。这世上还有一个蒲州来的真的人,走在同一条路上。他要去寻,或者,等那个人来寻。

冬去春来,听讲期满,寺里的岁月照旧一寸一寸地过去。他不知道那病僧去了哪里,养好了病没有,可他知道一件事:那样的人,不会倒在路上。

五、六年之后

隆庆六年壬申,德清二十七岁,冬,十一月。京师。

这一年他走了一条极长的路——一钵远游,扬州雪里散尽了盘缠,秋七月入京,寓居听讲,眼下正住在城中。这条路是怎么走出来的,后文另说;此刻只说这一日。

有人来报:有盐客相访。

盐客。德清一怔——他在京师并无盐商之友。及至出来,只见门外立着一个人:长须发,衣褐衣。头发长得披散了,没有剃,一身褐色粗衣,风尘满面,站在那里,乍一看,是个走长途的行脚盐客。

那人开口,劈头一句:

还认得么?

德清站住了。他熟视之——看那张被风霜改过的脸,看那身褴褛,都不认得了。可是他看见那双眼睛。

两目。

六年前的客房里,黄肿的皮肉陷下去,只余两点光的那双眼睛。

忽记为昔天界病净头也。

德清说:认得。

对面那人笑了:改头换面了也。

德清也笑:本来面目自在。

——头脸是换了,被六年风霜换了个彻底;可那个"真",还在眼睛里站着。你藏得掉形迹,藏不掉那双眼睛。

相与一笑。六年的山高水远,在这个笑里收齐了,谁也不急着说别的。

德清问明自己所寓,答曰:龙华。

——龙华。他心里一动。龙华,是弥勒菩萨树下成道、三会说法的名字;他的寓处偏叫龙华。这场六年之约,偏偏在一处叫龙华的地方重逢——他此刻想不到那么远,只觉得这名字像一句没有人听见的暗号,先替他记下了。

两人在一处住了下来。夜坐,德清才问:师父这副形状,何以如此?为什么留着长发,不做僧相?

妙峰说:以久住山,故发长未剪。在山里住得久了,头发长了没剪。此来是应檀越山阴殿下之命,替他修的一座梵宇请藏经,故来京师。

原来这六年,他也没有闲着:入山修行,为一方檀越敬重,担了请藏的大事——那个怕拖累别人的病净头,如今是一座梵宇的请经使臣。

妙峰问他来意。德清把心里的意思说了:特来寻师,且以观光辇毂,一参知识,以绝他日妄想耳——来看看京师,参一参大宗师,把这颗心最后安顿下来,省得日后还生妄想。

妙峰听了,说了一句极平常、又极重的话:

别来无时不思念,将谓无缘。

——这六年,没有一天不想着你。只当是没有缘分了。

顿了顿,又说:今幸来,某愿伴行,乞为前驱打狗耳。

——你如今来了,我愿意跟你结伴同行,给你做前驱,替你打狗。

德清笑了。前驱打狗——行脚路上的实事:前头探路,野狗来了挡一挡。这个当年连累人都怕的人,如今把最琐碎、最吃苦的那一份,抢先揽到了自己身上。

那一夜,两人竟夕之谈,说了什么,天下没有人知道。只知道天明时分,一笑而别——不是分别,是同行的开始:先各自把京师的事办完,然后,北地,大雪,五台。

路已经定在脚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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