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二十三年,憨山五十岁。
孔子说五十知天命。他五十岁这一年春天,接到了进京的文书——入贺圣节。皇帝的万寿节,四方有头脸的人都要进京朝贺,他一个山海之间的僧人,也在被贺之列。这道文书从京里下来,走了几千里的路,到他手里的时候,纸角都磨毛了——十年海印寺,朝廷没有忘记他。
山下人听说师父要进京,都当是大喜事。渡口一带,几日里人来人往,都是来送行的。启程那日,送到渡口的人站满了埠头。十年来这片山海的人,认得这个和尚的,比认得县官的多——开过蒙的孩童的爹娘,分过豆种的汉子,粥棚里喝过粥的老人,一齐挤在水边。渡船离岸,有人合掌,有人扬手,有个妇人抱着孩子,让孩子喊了一声"师父保重"。憨山立在船头回身一揖,揖完,船已经出了湾。
船行海上,他回头看那座山——树已经密了,寺的檐角从林子里露出来,金顶在春天北上的日光里亮着。十年前他来的时候,这里是片席之地;如今是一座寺。人的一生,有几个十年?他心里算了一笔账:三十几岁上岛,五十岁离岛——这十年,他散过金子,救过饥荒,盖起过殿,也埋过人。海把这一切都记着,海不说。
北上路上,行到淮上,他收到一封信——南京寄来的,雪浪的字。
雪浪的信写得不长。恩兄的信向来如此,三五行,问的都是要紧的:闻兄入贺,过淮当有月余——弟在寺中领众如常,兄毋念。末尾添了一句闲话:闻京中风物正好,兄此去,看一看皇家的气象。
他把信读了两遍,笑了一笑。雪浪这个人,三五行里有三五行的心事——"弟在寺中领众如常",是报平安;"兄毋念",是要他不念;"看一看皇家的气象",这一句最轻,也最重。皇家气象——他这次进京,贺的是皇家,见的是皇家,吃的用的都是皇家——气象他看得见,气象底下的东西呢?雪浪的信像是闲话,像是提醒。他把信收进袖里,继续北上——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预感,又被这个恩兄隔着一千里,轻轻点了一下。
预感这东西,说不出口,说出来人要笑你。可是它就在那里——说是怕,倒也谈不上;那是一杆秤:他这几年名声的分量,一路上称给天看;秤砣在谁手里,他心里清楚。名大了十年,恩宠了十年,太后那里走了十年的亲近——这些东西积在一个人身上,积到什么份上,谁也说不准。他一路北上,一路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掂。
到了京师,朝贺的仪程走完,宫里传下话来:圣母有命,命憨山大师说戒于慈寿寺。
慈寿寺是圣母建寺供佛的地方。这座寺是太后为着荐福修的,殿宇宏丽,是京中数得着的大刹。皇太后李氏,皇帝的生母,信佛极诚——这些年,山上敕颁的藏经,寺里的赐额,桩桩件件,都从这位母亲手里出来。说戒的旨意下来,京中的僧俗都看着:这是本朝数得着的荣宠,一个方外之人,在皇家寺院登座说戒,说的是戒,见的却是天。
说戒那日,慈寿寺殿宇森然,幡盖满堂,来听的僧俗站满了院子,廊下都站满了。憨山登座,先不说法,先说戒是什么。他说:戒不是绳子,是墙脚。房子立不立得住,不在梁多高,在墙脚深不深——深一脚,台风过了房子还在;浅一脚,不用台风,一场大雨就塌了。人在世法里如此,修行人更如此:戒在,定慧才有地方落脚;戒不在,说定说慧,都是在沙地上画字。
座下的人听得动容。他又说:持戒不难在懂,难在肯把自家的便宜让出去。今日我说的戒,一句话可以说尽——占便宜的心不死,戒就不算受。
有人站起来问:大师,弟子信佛二十年,布施也做,斋僧也做——怎么心里还是不踏实?
憨山看着这个问话的人,问:你布施的时候,心里记着没有?
那人说:记着——记着才算数,不然斋僧的功德,不是白做?
憨山说:账记下了,心就记下了。记着的功德,是存折——存折越厚,心越重。踏实两个字,不在存折里,在舍出去的那一瞬里——舍的时候,你把心也舍了,那一刻是踏实的。往后你布施,试一试不记账——记佛那里,不记你自己。
那人怔住了,合掌退下。满座的僧俗静了半晌——这几句话,把京城人惯常的功德心事,轻轻掀开了一角。
下座的时候,寺里的老僧送他到方丈,低声说:大师今日这些话,老衲在京城四十年,头一回听人说戒说得这样直。憨山笑:直,是因为来日无多的话,不直,来不及。
老僧没听懂这句话。憨山也没有解释。有些话,他对人说的时候,其实是对自己说的——那一日他心里那句压了一路的预感,又在心口沉了一沉。
说戒的余音,在京城士林里传了几日。有人把那几段话抄在扇面上,有人拿去问自家的先生:一个充军都没充过的方外僧人,怎么把京城的功德心事看得这样透?也有冷眼的:牢山来的这个和尚,名头太盛——盛名之下,藏着他一个人担不动的分量。风凉话与热话一样多,京城就是这样一座城:你有多高,它就给你多深的影子。憨山把这些闲话都听见了,听见了,等于没听见——修行人的耳朵,五十岁上早就修好了:进来的是声,留下的由心拣。
说戒毕,还有一件大事。他把一份奏请递了上去:请修南京报恩寺。
报恩寺是他的根。七岁那年他站在那座塔下问人从哪里来,十二岁进寺投师,塔烧了殿毁了,塔基还在——那座塔倾了多少年,寺也旧了。他在牢山十年,寺盖起来了,藏经请来了,如今他想回头把祖庭的塔修起来——这个愿,在心里放了几十年了。这一道奏请,为的是当年那个七岁的孩子。
奏请递上去,走的又是内使的路子——这类事,例由宫中转奏。他在京里等旨,等了几日。这几日里,京中故旧走动了几家,都道是好事近:圣母崇佛,大师的奏请,没有不准的道理;报恩寺是江南第一塔,修起来是天下人看的功德。有位旧识设了小酌,席间已经开始替他盘算工料的章程,说到塔要修几层、砖石从哪里办——仿佛塔已经立在半空里了。
憨山在席上听着,不插话。散了席,回到寓处,他一个人坐了半夜——他在牢山十年,学会了听话后的风:话来得太顺的时候,风往往已经变了向。
旨意下来,只有四个字:徐俟明年。
徐俟明年——慢慢等着,明年再说。传旨的人脸上带笑,说这是好话:没有不准,就是明年。贺他的人都来道喜,说大师的愿,明年就圆了。憨山也笑着应酬,一个一个地谢——谢完了,回到寓处,坐下来。
四个字,他掂出了一层冷意。请修的东西,准就是准,不准就是不准——"徐俟明年",是不准得客气一点。朝廷的话有话后头的话:明年再说,就是说今年不许。为什么今年不许?他不敢往下想。再想一层:这个旨意下去的时候,写旨的人,是不是已经知道,明年会有别的事发生?
他把这层意思压住了。压住不等于骗自己,是修行人的本分——境没有来,不迎;来了,不躲。他只是把那个预感,从"压着心口"改成"搁在案头":搁下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
寓处的窗外是京城的夜。城里静,静里有更声,一声一声,敲得人心里起落。他忽然想起母亲。五十岁了,母亲若还在,该多老了——母亲不在了,可是母亲的那句话还在:养子从其志。他的志走到今日,走到皇家的寺里、皇太后的戒坛上——走到这一步,志就不再是自己的了。人多看重你一分,你就多欠人一分;欠得多了,那个还的日子,也就近了。
朝贺的事了了,说戒的恩宠也成了京中的话柄——好话传得快,坏话传得更快。
有人好意来提醒。来的人是寺里相熟的一位老护法,进了门,屏退从人,坐下来先不说话,看着憨山看了半晌,才开口:大师,老居士有句话,憋了半年了——大师这几年,圣眷太隆了。
圣眷这两个字,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是艳羡;从他这样听来,是刀出鞘之前的鞘响。
老护法压低了声:宫里如今有个风声,皇上厌恶内使借着建寺的由头烦费。圣母信佛,内帑出来建寺、供经、赐额,桩桩是圣孝;可是皇上年岁渐长,亲政日久,账要算到谁头上?算不到佛头上,也算得到经手的人头上。大师你这里的经是宫里请的,寺是太后敕建的,赐的额是御笔——这些荣宠,如今样样都成了账目。老居士劝一句:回山之后,收一收,静一静——树大招风,这风,不是山风。
憨山听着,不动声色。送客回来,他在灯下坐了半夜。
他想起当年牢山脚下,那位太使者在船上说的话——散不完的,宁可带回京里缴还。那时候他辞了金子,自觉把账算清了;后来三千金下来,他散得干干净净,册子印得明明白白,自以为笔笔有据,天下无懈可击。可是今夜他明白了一件事:在世法里,你有据,人家不要据。要整一个人的时候,据是最不值钱的东西——风旨一来,苦刑会替人把"据"字写出来。达观说的风波,原来不在山上,在城里;不在明处,在暗处。
他也不全是怕。半夜里他把这笔账从头翻了一遍:我一生行的是佛事,散的是太后赐的金,救的是山东的命,修的是佛的寺——行到今日,若有个风吹草动,我拿什么应?拿这五十年。五十年里我护过人、救过人、没有负过一个人——真到对簿的那一日,佛门的骨头,也还是有的。
想到这里,心里反倒定了。修行人怕的并非死,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;真到了那一天,他要让它明明白白——这是戒,也是他自己的账。
他辞京归山。
出城那日,雪浪信里那句话忽然又浮上来——看一看皇家的气象。他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楼,气象看完了:高,大,深,静。高得人矮,大得人小,深得人找不到北,静得人听不见自己的心跳。这样的城,养得住人,也吞得下人。
这一年京里给他的,是说戒的座、慈寿寺的幡、徐俟明年的旨。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收进行囊——行囊不重,心上那杆秤沉。他不知道的是,明年没有来——风已经先到了:一支告状的鼓槌,已经预备好了。登闻鼓下,有人扮作道士,正等着皇帝出宫的那一日。
南下的路上,他给雪浪回了一封信,也是三五行:京中事了,归山如常。皇家气象看过了——兄猜一猜,气象里头,是什么?他写完这一句,想了想,又提笔添了末一行:山中信佛如常,山上佛,比京中佛,坐得稳些。
信发出去,他继续南行。船过淮上,正是暮春,两岸柳绿得发乌。他立在船头,看水往东流——水往东,他往南,路都朝着自己的方向去。京城的城楼已经看不见了,他心里那杆秤,还在称——秤上最后压上去的那块砝码,他自己知道是什么:一场大的,正在路上。他只盼着,那一场来的时候,山里的人,都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