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耀居首页经藏研读讲义开示修学实践高僧纪事问答常识关于
高 僧 纪 事 · 憨 山 大 师 传

第三十五章 戍雷州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妙耀
居

第三十五章 戍雷州

一、出门

起解那一日,出了镇抚司的门。

门外的日光劈头浇下来,他眯了一回眼——这一晃,他熟。二十一岁那年送人出狱,他在门外接过人家的日光;如今轮到自己接。同是日光,牢里牢外,隔一道门。他站在门口站了一息,把这个晃受足了,才迈步。

福善牵着马候在街边,经匣捆在马上,行李极简:几件衣,一个钵,一匣经。差官宣读了谪发文书,他跪听如仪。文书上写着他的新身份:戍卒。雷州卫,充军。

宣旨的差官收了文书,看他站起来,忍不住多说了一句:大师,小的在前门大街住了半辈子——今日才亲眼见着,画了押充了军的人,脸上有笑。

憨山说:笑了?我倒没觉着——心里本来就没有不笑的东西。

差官走后,福善跟在后头,忍不住说:师父,这个名目,委屈了。

憨山说:名目是纸上的。纸上的东西,今日写你戍雷州,来日兴许又写你复僧籍——纸写了又改,改了又写,没有一样是自己的。非自己的东西,谈不上委屈。真说委屈——委屈这两个字,我早还给阎王老子了。

出了京南的门,官道铺向天边。来送的人不少——京中这几年受过他教化的,听经的,问禅的,都赶来送;有人送金,他不受:充军的人带金子,是害自己的命;有人送药,他受了——瘴地多病,药是活命的,活命的药,受之无愧。他一一谢过,谢到最后,对众人说了一句话:各位回吧。我此去万里,诸位不必记挂——天下处处是道场,道场里的人,走散不了的。

他回头望了一眼京城——城楼森然,八个多月,他在那座城里受了一场生死。望完,把头转回来,从此不望。路在南边,人在路上,路上有佛事——这就是他的全部行李。

人散尽了,还有一个最后赶到的人——慈寿寺里那位送他到方丈的老僧。老人拄着杖,气喘吁吁赶来,往他手里塞了一封信,说:大师,老衲那日听大师说"不直,来不及"——回去想了一夜:来不及的话,今日就得说。这封信,是老衲托了京里几个可信的人,按大师的行程一站一站地追着送——大师到了哪里,信到哪里。信里没有别的,是老衲在京中几十年打听得来的几处人情路数:瘴地上用得着的,都写了。

憨山接了信,深深一拜。老人摆手:莫拜。老衲一个看山门的,帮不上大师别的——这一纸人情,是老衲的全部家当。大师保重——话说完了,心放下了。老人说完,转身就走,没有回头。憨山立在原地,把那封信收进怀里——和董其昌的扇、达观的诗,放在一处。这一路南行,他怀里揣着的东西越来越多:一柄扇,一卷诗,一封信——都是人心。人心里焐出来的东西,比什么行李都经得住路。

二、一柄扇

临行前,京师诸公各有相送。有人送金,他不受;有人送药,他受了;有人只送了一柄扇。

送扇的是董其昌。这位翰林公的书画,当世称重——论书画,他是海内第一流的里手;论禅,他也是自家屋里人,两人谈过禅,论过书画,谈起宗门事来,一坐半日。此番憨山下狱,董其昌没有多走动——他是个细人,知道东厂的案子,多走一步多一分险;可是他心里记着,等着,等判决下来了,才来送行。

赠扇那日,董其昌把扇展开,扇面上已题好一首诗:

参得黄梅岭上禅,魔宫虎穴是诸天。

赠君一片江南雪,洗尽炎荒瘴海烟。

憨山把扇子展开又合上,合上又展开,看了三遍,笑起来:玄宰——你这扇子,扇的并非风。

董其昌说:扇的是什么?

憨山说:扇的是雪。你把我的流放,看成了一场雪——魔宫虎穴,在你笔下成了诸天;炎荒瘴海,一片江南雪就洗了。这是禅家的话,也是知己的话。别人送我的是怜悯,你送我的是注脚——给我的路做了注脚。

董其昌说:大师说反了。弟子哪里敢给大师做注脚——弟子是借大师的路,给自己的心做注脚。魔宫虎穴是诸天——这一句,弟子写了三遍才敢落笔:写轻了是虚话,写重了是狂话。大师肯拿这句话当真,弟子这扇子就没白画。

憨山说:当真。黄梅岭上,五祖传衣,惹出多少刀光剑影——四祖躲进山里,六祖逃到猎人队里十六年——禅在哪里?禅就在刀光剑影里长出来的。你这一句,把路认准了。

两个人谈到日暮。董其昌送他到门外,最后说:大师,岭南烟瘴,暑天毒热——冷的时候,扇一扇。

两个人都笑了。笑完各自别过。后来这柄扇子跟他到了雷州,瘴地的大暑天里,他真的扇过——扇的时候,想的并非风,是京城的雪。

三、南行

南行的路,一步一步把他从北地拔出来。

先是运河。漕船南下,两岸的柳色从枯到青,从青到浓——船是漕帮的便船,捎他们一程;船上装的是南边的漕粮,他坐在粮袋之间,随船摇。夜里泊船,他不上岸,坐在船头看星——运河的星,比牢山的低,比五台的稠。福善问:师父,看什么?

憨山说:看星。星在头顶,人在船上,船在河上——你算一算这一层一层的:船载人,河载船,地载河,谁载地?福善答不上来。憨山笑:答不上来就对了——答不上来的地方,就是话头。你这一路无事,就参这个。

船过淮,过江,风一日暖过一日。他立在船头看水,看了一路:运河的水、长江的水,浩浩荡荡向东去——水不问载的是钦犯还是粮船,照载不误。他想,水这一门功课,他从五台听到牢山,听了三十年:流处让流,堵处让堵。如今轮到自己做了水里的一滴——让它流。

船上的人,头两日躲着他——钦犯坐在粮袋之间,船家怕沾。第三日,船上一个老梢公夜里咳嗽不止,福善讨了姜汤送过去;第五日,一个船工的腰扭了,他讨了几帖膏药类的土方,教人贴了;第七日,船到一埠,岸上有人落水,船上没人会水——他脱了外衣就下了水。人捞上来了,他湿淋淋地爬上船,船家看他的眼神,从第七日起,全变了:递茶的手,都恭敬了三分。开船的时候,船家故意把头舱的干爽处腾出来给他铺席,他不坐,仍旧坐在经匣边上。船家说:师父,那处潮。

憨山说:潮有潮的好处——潮气养人省心。他说完,船家不懂,福善也不懂,他自己懂:锦上的人怕潮,火里的人什么都能住——人的软硬,是日子练的,这也是一路南来的功课。

过了江,福善忽然问:师父,当年达观禅师奔走营救,后来在江上——

憨山抬手止住他:这一段,现在不说。等到了雷州,安顿下来,我讲给你听——这里头有一个人的心,要慢慢讲。现在讲,是路上闲话;安顿下来讲,是佛前的话。

福善不再问。船过了江,入江西,舍舟登岸,翻梅岭。

四、度岭

大庾岭上,梅关一线。岭北还是暮春,岭南已经是盛夏——一道岭,隔开两个天。

梅关古道,石阶千年,是中原通岭南的正路。他拄着杖,一步一步上——走到关前,回头望,岭北云低;再抬头看,关南天阔。关口的风大,吹得衣袂翻卷。福善喘着气跟上来,说:师父,这就是梅岭了——都说岭上梅花,冬天开,开得满山都是。

憨山说:梅花开在冬天——冷透了才开的花,香气才立得住。人在暖处,开不出这样的花。你看我们这一路南来,就是两株往南挪的梅树:挪到岭那边去,看看开不开得出来。

下了岭,热浪扑面。他活了五十年,头一回知道热可以这样热:日头白得晃眼,土地蒸腾,人走十里,衣裳湿透三次。路上看见的草木都陌生,阔叶油亮,长得急,老得也急。福善喘着气说:师父,这才出了岭——听说雷州比这里还热,夏天像蒸笼,冬天像灶膛。

憨山喘匀了气,说:好地方。

福善愕然:好在哪里?

憨山说:热得这样透——人到了这里,一点懒筋都留不住。修行人怕的并非热,是软:软暖之乡,人睡得沉;炎荒之地,人醒得清。你看着,我这一去,是要把这把年纪重新烧一遍——烧掉一层,就轻一层。

福善听不大懂,只顾擦汗。行到广州地界,在省城歇了两日。两日里,城中的消息就传开了:牢山那个大师发遣过来了,路过省城。来的人络绎——城里的僧人来看,士人来看,看的人不敢多说话,可是供给的东西源源不断:饭菜、草鞋、暑药,都送到驿舍门口。有一个城中的老僧,亲自送来一领竹席,说:南边暑热,草铺睡不得——这领席,老衲睡了十年,如今该大师睡。憨山谢了,问:老和尚认得我?老僧说:认得——京里的案子,佛门里谁不听说?老僧又说了一句:大师安心南去——广东的佛门,等这个大师,等了几十年。

这句话他记下了。广东的佛门等他——等他做什么?他当时没有问。到了雷州住定,注起经来,他明白了:岭南是六祖的乡土,达摩的法在这片土地上曾经大放光明——佛门的种子在这里土厚,只是多年无人翻土。他这一来,是来翻土的——翻土的人,先把自己的身子埋进土里,这话,是那位送席的老僧教他的。

出了省城,再往西南——雷州还在千里之外。路上他病了一场,暑热入体,热得人事不省,福善急得掉泪,寻医问药,守了七八日才退。病退那日他醒来,头一句话是问:楞伽带着没有?——经匣在,他就放心睡去。

病里他明白了一件事:这一路南行,是把他五十年攒下的家底一件一件往外掏——名,掏了;身,掏了;如今连命,也在这瘴气里悬着。掏干净了,剩下的才是他自己的。他躺在病榻上,忽然生出一点欢喜来:这一场大难,原来是替他搬家——把家从名闻利养那里,搬到干净土上去。

五、荷戈

万历二十四年冬,抵雷州。

雷州府,天南尽头。这座城古来就是贬官的去处——前朝名公,多少人在这里度过了下半生;城里的古祠旧宅,一处的门楣后头,都住过一个失势的人。憨山进城的时候,看了几处旧宅,心里说:这城里住过的,都是有故事的人——如今添我一个,不孤单。

他到卫所报到,验了文书,入了戍籍——从这一日起,大明王朝的兵部册子上,多了一个兵:憨山,五十岁,原僧人,充军。卫所的官吏验文书时吃了一惊:文书上写的是个大和尚,海内知名,太后敬重——怎么发遣到这个天涯地界来充军?验完了,看人:老僧清瘦,眉目安详,站在那里,并无罪人相,倒像来做什么官的。官吏客气了几分,指了指安排的住处:城西一座旧屋,漏雨,将就住。

他将就住了。屋里潮,墙上生霉,屋外是荒地,蚊子大得吓人。福善收拾屋子,越收拾越气:师父,这也太苦了。

憨山坐着试那张旧木床,试完了,说:不苦。牢山十年,头几年住的是树下——比这里苦;镇抚司八个月,草铺——比这里苦。这里是屋里,有墙,有床,有你烧的热水——这算不上苦,算日子。福善,记住:牢狱也好,戍所也好,都是换了个地方住。住哪里,不碍修行——天上人间,六道轮转,佛都没有挑过地方,我们挑什么?

第一夜,屋漏,雨从椽缝里漏下来,滴在他枕边——他把席子挪了半尺,接着睡。后半夜雨大,漏得多了,他索性起来,坐在漏下,听雨打地面。福善半夜起来看见,吓了一跳:师父,您坐着做什么?

憨山说:听雨。漏就漏——雨告诉我哪里漏,明日我告诉你怎么补:一来一往,也是个缘法。

第二日,他把屋顶的漏处一一补了,又把屋前荒地开出半亩,种了菜。福善看着那半亩菜地,忽然明白过来:师父昨日说的"到了你就知道了"——佛事,原来从漏雨的第一夜就开始了。

住定之后,雷州的人渐渐知道了城西旧屋里住着什么人。来的人先是三三两两——本地受戒的老居士,来问安的;后是城里城外的僧人,来问法的;再往后,问安的、问法的、求皈依的,一日多过一日。一个充军的和尚,住着一间漏雨的屋,门前的小路,倒先被踩宽了。有人戏问:大师戴罪之身,也受得了这么多香客?憨山说:香客不上我这门——来的是人,人来了,端碗水,指条路,讲一段经——我这里没有客,只有来问路的。

这几句戍所的话,后来他写给远方问安的士大夫。信里有一段,是他自己最满意的:

"今虽荷戈行伍,何莫非佛事?万里比邻,太虚咫尺。以法界海慧观之,了无去来生死之迹。"

——如今虽然背着戈、编在行伍里,可这行伍里的日子,哪一件并非佛事?万里之遥,不过是比邻;太虚之大,不过在咫尺。用法界海慧的眼光看,来与去、生与死,本没有痕迹。写完这一段,他自己读了一遍,添了一句给收信的人:兄台若信得及,则天下无处不是道场;若信不及,则佛在眼前也隔万里。

六、雷阳风景

雷州地方,人称雷阳。

他在雷阳住定,又开始做工夫——并非戍卒的工夫,是和尚的工夫。他取出经匣里的《楞伽》,在旧屋的小桌上铺开纸,研墨,开始注经。初到瘴乡,不数日,即以楞伽为佛事——这是他自己的话,后来写进给管东溟的信里:一入瘴乡,不数日即以楞伽为佛事。别人充军,充的是苦;他充军,充的是注经的工夫。

一日,有侍御樊公南巡过雷州。这位按临的御史久闻憨山之名——京师的案子他听遍了:诸刹焚香,士林叹息,倾城追送——到雷州来,一半是公干,一半是要亲眼见一见这个人。见了,座中寒暄毕,樊公环顾这漏雨的旧屋、案头的经卷、墙上漏水的痕,有意探一探这位大师的心境,问道:大师从山东来,雷阳风景,比之北地何如?

这一问,问得客气,也问得刁——风景是客套,底下问的是:大师你悔不悔。

憨山案头正注到一半,闻言,把笔搁下,从案上拈起那卷《楞伽》,举到樊公眼前,答了六个字:

此雷阳风景也。

樊公一愣:大师——这是经。

憨山说:正是经。雷阳的风景,不在山水——瘴烟毒热,有什么风景好看?我到雷阳,日夜与这部经相对,经中的义理一层一层开出来,如雷阳的天,日日放晴——这就是我的雷阳风景。大人问风景,我把我的风景捧给大人看:一卷楞伽,满案烟霞。

樊公看着那卷经,又看看这个老僧——看了很久,起身,整衣,合掌,行了一个大礼。他坐回来,又问了半日的经,问的皆是要害处;憨山一条一条答,答到痛快处,两个人相视而笑。临出门时,樊公说:大师,下官巡按各地,见过的官员名士无数——今日才知道,雷州这座戍所里,住着一位天下人。下官回去,有一句要替大师传给士林:雷阳有风景,风景在一卷经里。

憨山送他到门外。门外的雷阳,毒日头白花花的,晒得地皮发烫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把樊公的礼受了,也把这句话受了——受完,回屋,研墨,接着注经。笔尖落纸,那一日注的字,比往日格外清顺。

樊公回去之后,果真把那句话传了出去——传遍了雷州官场,又传出了广东。自此以后,往来雷州的官,上任的、过境的、按临的,到任安顿下来,头一件私事,多半是到城西旧屋去一趟。官有官的打算,人有人的心思——去了,坐半日,回来,人人的说法不一:有说见了高僧的,有说见了隐士的,有说见了硬骨头的。憨山一概由他们说去——他只管做他那一件事:案头的经注,一卷一卷往下续。名声传到多远,他就注到多远——经比人走得远,经里的字比名声活得长。

← 上一章下一章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