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解围之后,憨山的名字在广东官场里,分量又重了一层。帅府那一场事,官面上没有他的名——可是官场上的人,个个心里有数:数千戈矛围了帅府,是这一个戴罪的老僧破关进去,一句话接上的。文武大员们私下议论,说粤中通省之内,缓急之际可以开口说话的人,屈指数来,不过三五个——这一个老僧,是其中之一。
万历二十八年庚子,他五十五岁。这一年夏天,南韶观察祝公,专程遣人到省城,投了一封书札。
观察是一道的监司,官居分巡之位。祝公的书札写得恳切:曹溪南华寺,六祖大师的道场,败坏到不成样子了——寺产被俗家侵占殆尽,僧徒流散,祖殿倾颓,连六祖的真身,香火都被人夺去。粤中士大夫议了多年,没有一个人能去收拾。祝公说:非大师不能辨此。愿以一道之力,延请大师入山,重兴祖庭。
憨山捧着书札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烛芯爆了一下。福善在旁边看见师父的烛光下,那张脸一动不动,只有眼睛亮着。他想起师父给京中友人的信里写过的一句话——"曹溪,禅源也"——那时他不明白,禅源是什么源,为什么值得一个流放的僧人在瘴乡的信里念念不忘。如今书札来了,源有了名字:南华寺,六祖的道场,曹溪。
过了半晌,憨山把书札折起来,说了两个字:我去。
福善奇怪:师父,您是朝廷的罪人,戍籍在身,怎么去住持一方祖庭?
憨山说:正因为是罪人,才去得。祖庭败坏,需要的是做事的人——做事的人,朝廷赏也罢罚也罢,都拦不住他要做事。我在雷州注经,是佛事;去曹溪,也是佛事。戍籍管得住我的脚,管不住佛的事。
他又补了一句:况且,这一趟,二十年前就许出去了。
福善不知道这个旧约的来历。南行的路上,行李安顿了,憨山才有闲暇,把这个约的来历,慢慢讲给他听。
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他和达观两个人,同游房山,礼石经山——那是幽州西南的一座山,山里藏着一部刻在石头上的大藏经:隋唐以来,一代一代的僧人,把佛经一个字一个字凿进石碑,凿了几百年,藏满了山洞。两个人在藏经的洞窟里,打着手把火,看那些石碑——一排一排,从洞底排到洞顶,字口森然,笔画如新。
达观抚着一块隋代的碑,忽然落泪。
憨山问:兄哭什么?
达观说:这些刻经的人,把自己的名字都省了——碑上只有经,没有人。几百年过去,经在,人不在。法比人活得长,可是法要人刻——人把命换给法,法才活得下去。说罢,两个人在洞里相对无言。
下山路上,达观又说起另一桩心事。他说:石经山,是把经刻进石头——刻经的人,防的是法灭。可是禅宗不一样:禅宗的经,不刻在石头上,刻在人心里。心里的话,一代传一代,断一代,就绝一宗。达摩西来,单传心印,传到六祖,曹溪一源,分润天下——天下临济、云门、法眼、沩仰、云居,哪一宗的水,不是从曹溪流出去的?可是如今呢——
达观说到如今,声音沉下去:如今曹溪的源头壅塞了。源头一壅,下游的宗风都成了无源之水。他攥住憨山的手腕说:曹溪,禅源也。源头壅阏,必得有人去把它浚通。憨兄,他日若有机缘,你我同往,把这源头浚一浚。
这句话,是达观说的。憨山当时应了。
后来两个人各自行化,南北相望——达观北上,憨山南谪。雷州注经的岁月里,憨山给朋友的信里写过这一桩:达观与他,当年在石经山上,就有此志——"曹溪,禅源也,必源头壅阏,乃志同往以浚之"。那时说这话,是两个行脚僧在山道上的一腔子热气;如今祝公的书札到了——热气有了落点。
憨山对福善说:当年的约,是两个人的。如今达观兄在北边担他的担子,我到南边赴我的约。两头都是当年说下的。
其实曹溪,他不是头一回来。
万历二十四年,他从山东的冤狱里判戍雷州,南行过粤,特意绕道韶州,过岭礼六祖——那时他是槛车余生的戍卒,一身行装,到南华寺进香。可是那一回的香,进得心里发冷。
寺还在山上,山门还开着,可是门里的气象,全变了。寺田被附近的豪族俗家侵占,田券在他们手里,寺僧反倒要向俗家租田耕种。殿宇倾颓,佛像蒙尘,廊庑之下,住着的不是清净僧——有的地方成了屠沽的场子,杀猪沽酒,就在佛殿旁边;有的廊下栖着流丐,烟火熏得梁柱漆黑。僧徒呢,有几分像僧徒的,避在偏僻的寮房里缩着;不像的,剃了头照旧娶妻吃酒,穿着僧衣做俗人的营生。
最叫他心冷的,是六祖真身——六祖的漆布真身,端坐祖殿,千年不坏——香火却被人夺了:附近的俗家把香火钱收归己有,把真身前的供器搬回家去用,把进香的功德簿攥在手里。六祖坐在殿上,看着自家的香火,一点点流进别人的口袋。
他那天在祖殿里上香,拜下去的时候,眼泪先落了。拜的是祖师,疼的是祖庭。起来的时候,他在心里发了一个愿:此身若有机缘,必来洗这腥膻。
所谓腥膻,两个字,说的是俗气浊气侵进了佛地——屠沽之气、铜臭之气、无耻之气,熏了祖庭一千年的庄严。愿不是空发的。四年之后,祝公的书札到了——愿与缘,扣上了。
万历二十八年冬,憨山携福善入曹溪。
进山那天,天气清冷。山路盘旋,曹溪的水声先入耳——溪水从山里出来,绕寺而过,声音清亮。转过一重山嘴,南华寺出现在眼前:曹溪水环抱着寺,象岭在左,狮山在右,寺在中间的坡地上,屋脊层层——远看,气象还在;近看,处处是伤。
山门口迎着的是几个老僧,衣衫褴褛,见了憨山,合掌,眼圈就红了。领头的老僧说:师父,您可来了。我们在这寺里熬了几十年,眼看着祖庭一年败似一年——官府来过几回,看了摇头走了;乡绅捐过几回钱,钱进了经手人的口袋,殿上一片瓦也没换。今日师父来——老僧替祖师爷,给您磕头。
老人说着真拜下去。憨山一把扶住,说:拜不得。来洗祖庭的人,是大家的手——我只是把手伸出来的那一个。扶起来,三个人都哭了。
寺僧们领着他看全寺。他一路看,一路记:祖殿的梁,蛀空了三根,蛀粉从梁缝里簌簌地落,落在佛前的蒲团上;六祖真身殿的香案缺了角,供器不全,铜炉里积着经年的陈灰;藏经阁的门锁锈死了,钥匙早不知去向,阁里的经函,蒙着厚厚的尘——有老鼠从阁楼里穿进穿出,把几函经书的函套咬烂了,啃食函套的浆糊。寺田的册子,找不全——田被占了,册子也散了,现存的两本残册,字迹漫漶,田界画得含糊,与俗家手里的新券一对,处处对不上。僧众名册,更是无从查起:在寺挂名的几十人,有的名下写着两个名字,有的人名对不上脸——真正持戒修行的,一双手数得过来。
看完了,他在祖殿前的廊下站了很久。廊柱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料;阶前的石缝里长着草,草籽是风吹进来的,年年在缝里生生死死。他看着那一线草,忽然想起南京报恩寺的塔基——塔倒了,塔基的石缝里也长草。祖庭败了,败相一样:瓦上无烟,阶前有草,殿里无灯。
寺僧们屏息等他说话。他只说了一句:各位,从今日起,这里的事,是我的事了。
入山的第一夜,他宿在祖殿侧的小寮里。寺里残破,没有像样的客房,老僧们把唯一一间还完整的净室腾给了他。
半夜里他睡不安稳——不是身子累,是心里翻腾。他索性起来,披衣出门。冬夜的曹溪上,月光铺在溪水上,水声在黑暗里流。他走到溪边,蹲下去,掬了一捧曹溪的水,喝了一口。
水凉,清冽,从舌根一直凉到心里。他忽然笑了。
六祖在曹溪说过的:佛法在世间,不离世间觉。水还是这个水——一千年前六祖在这条溪边行过、坐过的水,一千年来被浊气熏着的寺,占着的产,夺走的香火,都改变不了这一捧水的味道。源头在山里,山里的水,一分没有少。
他立在溪边,随口成一偈:
曹溪滴水自灵源。
八个字,随口而出,出口他自己又默念了一遍——源是灵的,水是活的,壅的是渠,不是源。渠要人浚,源不用浚——浚渠的人,先得信这个源。他信。千年禅脉,六祖传下的那一点灵光,从未断过——断的是渠:渠塞了,水流不出来;把渠浚开,水自己会流。
福善寻出来,见师父立在溪边,想催他回屋,话到嘴边又咽了——师父的脸在月光里,安安静静,是他从没见过的一种神色:像是对着旧相识,又像是受了一桩托付。福善站在几步外等着,等师父自己开口。
半晌,憨山回头,问:福善,你闻见什么味儿没有?
福善吸了吸鼻子:溪水的清气。
憨山说:对,就是这个清气。白天你看这寺,看见的全是脏的——屠沽,乞丐,破殿,烂梁。可是你闻,溪水还是清的。我今夜掬了一捧水喝了,是这千年不改的清气。明日起来,我们动手——脏的东西,一样一样洗。水清了,人就跟上来了。
福善又问:师父,这一趟进山,您心里有几成把握?
憨山望着溪水,慢慢地说:不谈把握,谈水。你看这溪水——上头拦了坝,它绕;中间淤了沙,它积着,积满了漫过去;下头砸了石头,它打旋,旋完了还是往前走。二十多年前我读《楞严》,读进去头一句受用的,就是"狂心顿歇,歇即菩提"——狂心是打着旋的水,歇下来,照旧往前走。祖庭的事也一样:俗户拦,拦一下;旧僧闹,闹一阵;官府疑,疑一时——水不跟这些东西计较,水只管流。我这一趟,带的把握没有,带的水性有一瓶——够用了。
第二日,祝公派来的官员到了,捧着观察道的文书,问憨山:大师入山,从何入手?要不要先出告示,清查寺产,逐户追讨?要不要调一营兵丁,把侵占的俗户先押送出山?衙门里的幕僚拟了三条章程:一曰清产,二曰逐户,三曰募工修殿——条条是有力气的办法。
憨山摇头,说:三条都好,三条都往后放。追产是末,洗气是本。产要追——但不是第一件事。第一件事,是把这寺里的人心立起来:人心不立,产追回来也守不住。他给那位官员打了一个比方:一座漏了底的米仓,你往里倒米,倒多少漏多少——先补底,再倒米。人心,就是这个底。人心若立住了,俗户占着的田,将来他们自己会送回来——为什么?因为一寺的僧人立起来了,占产的人心里先矮了三分:占着一座清修道场的田,夜夜睡不安稳。人心若立不住,兵丁押得走人,押不走心——兵撤了,人又占回来,官府年年清,年年清不完。
他说的第一件事,是拜祖。
他选了一个日子,率全寺僧众——几十个人,衣衫不齐——在大殿集合。他自己先沐手焚香,向六祖真身,行大礼。拜下去,起身,他对众人说了一段话。这段话,寺里的老僧们后来传了几十年:
六祖大师坐在这里,一千二百年。这一千年里,天下人从四面八方来,在他座下开了悟、传了法、度了无量众生——今日这寺里的人,享的是他的福荫。可是我们看这寺——屠沽在殿旁,丐火熏梁,香火流进俗家口袋,寺田佃给俗人。我问一句:六祖的腥膻,谁与祖师洗?
殿上没有声音。
他顿了一顿,自己接了:予为公洗之。
四个字,落在祖殿上,落地有声。老僧们后来回忆,说那四个字出口的时候,祖殿里不知怎么,烛焰齐齐亮了一亮——这话或有渲染,可当日殿上几十人,个个听了心头一热,却是真的:几十年了,这寺里没人说过这样的话——有人叹过气,有人躲过,有人认了命,没有人说过:我来洗。
洗,不是一日的事。憨山入曹溪的头一件事,是把这句话立在那里。后面的事——浚源、辟庭、选僧、立规——都在这句话底下,一样一样来。
祝公在韶州城里听报,抚案对幕僚说:我请了几个能人到曹溪,都折回去了——去了说没法办。这位大师到了,先不说怎么办,先说"予为公洗之"——这一句,祖庭有救了。
幕僚问:大师说不说做法?
祝公说:不忙。他先把心立了——心立了,法有的是。我们这些做官的,倒过来:先把法摆出来,心没人管——所以事情办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