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三十三年,他六十岁。这一年,琼州府的士大夫遣人过海来请——请这位谪居岭南的高僧,渡海到海南讲经。
琼州,孤悬海外,中原人视为天涯。可是这片天涯之地,佛缘不浅:乡里的佛寺不少,读书的人家也多,几百年里,一直有士人礼佛、僧人讲学的传统。近年听闻憨山在雷州注经度亡、在省城解围救市、在曹溪中兴祖庭——这一位戴罪之身而佛事不辍的老僧,在粤士大夫中间,名声传得极广。琼州的读书人议了几次,凑了一笔公礼,派了船,过了海来迎。
憨山接了请。有人劝他:师父,您六十岁了,刚从还戍的惊涛里出来,安稳日子没过几天——海南瘴海琼崖,路远浪恶,何苦去?
憨山说:正因为是天涯,才要去。中原的佛法,有讲有学,有寺有僧——天涯之地,几百年隔着一片海,经书去得慢,法师去得少。有人来请,就是缘到了。他说完,收拾行囊,只带了福善和几箱书稿——楞伽的注、春秋的心法,一路船上看。
渡海那日,风平浪静。船行海上,四望无际,水天一色。福善是头一回见海——牢山的海他见过,可是广东的南海,与山东的黄海又是两样:水色更深,天更阔。船到中流,他扶着船舷看浪,忽然回头问:师父,您这几十年,从北到南,从山到海——走到哪里,哪里安家;哪里安家,哪里做事。您不累吗?
憨山望着海,说:水里的鱼,你问它累不累?
船靠了岸,琼州府的士大夫们在码头迎着,一揖到地。
讲经的场子,设在府城的寺院里。琼州士大夫的诚意极重:每日讲一场,听讲的僧俗围得水泄不通——海边的人家,几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法筵。憨山讲的是《楞伽》与《春秋心法》的义趣——佛理与世理并讲,士大夫听得激赏,僧众听得欢喜。
琼州的学人里,有几位后来常提起那年的讲席。一位学官记下了他讲《楞伽》的一句转语:众生问佛,佛答众生——问的是病,答的是药,药病相投,两头放下。一位乡先生记下了他讲春秋的一句:读春秋的人,先把自己放进乱世的城里——城破那一日,你是守的人、逃的人、还是开门的人——放进去,再读,字字见血。讲席的笔记抄本,在琼州的读书人家传抄了好几代——后人整理琼州文教的掌故,那年的讲席,占了一页。
他一住数月。白天讲经,晚上在寓所改书稿。寓所在城东,靠着明昌塔院——塔院清静,他索性把《春秋左氏心法》的序文,就在塔院里写成了。
五月里的一天夜里,讲经散了,他照例在寓所里坐。坐到二更,他忽然起身,出门,立在天井里,朝郡城的方向望。
福善跟出来,问:师父看什么?
憨山没有答。他望了很久——望的并非景致,是望气。夜里的琼州府城,灯火比平常少,屋脊黑沉沉压在地上,城楼的方向有一种说不出的滞气——他看了半晌,缓缓吐出一口气来。
福善又问了一遍。这一回他答了,答得极短:这城的气,索然。
福善不懂什么叫索然。憨山说:气是活的——城也一样。人旺,气旺;地安,气和。今夜这座城,气色滞住了,像一口井,井底没了水声。福善,我修行几十年,别的不敢说,这个气,看得见。
他说完,转身回屋,吩咐了一句:明日不必安排讲经了——你去回复郡里的诸位大人,说我这几日就要渡海北还,行程不必再定日子,越快越好。
第二日,消息传开,琼州的士大夫们坐不住了。讲经讲得好好的,法筵正盛,客人的名声与府城的名声正是彼此的辉光——这时候要走?几位为首的士大夫连夜到寓所来留。
为首的周老先生,是府里的宿儒,说话最有分量。他说:大师,讲席未终,半途而废,是弟子们的罪过。海上的风浪,眼看要入冬了,行走不便——不如过了冬天,明年开春再行。府里已经议定,要为大师重修讲坛,再刻一部经——这些事都等着大师主持,大师走了,谁主持?
又一拨士人来说:府尊也挽留——府尊说了,大师在琼州一日,琼州的文风佛事就兴一日,这是琼州的福分,不能放。
留的人一波接一波,礼数极重,情意极真。福善在旁边听着,心里也软了:是啊,讲经讲得好好的,主人这样诚心——师父凭什么非走不可?
憨山听着,一揖到地,还了众人一礼,然后说了一句他们全没料到的话。
他说:诸位的情,我领。可是诸位——琼城将有灾。
满屋子静了。院里的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,灯笼的影子在众人的脸上晃——晃过一圈,屋里还是静。有人下意识地朝窗外看了一眼:天色如常,远处的城楼,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响,一声一声,安安稳稳——这座城,几百年没出过大事,连大水都绕着它走。
周老先生问:大师这话——什么意思?
憨山说:我看这座城的气,数日之内,有大地动。城东一带,怕是要塌陷;明昌塔,怕是要倒。我不能在城里等这个——诸位是本地人,有家有业,逃不开;我是过路的僧人,走得掉。所以我要走——这个走,负不了诸位什么,是诸位留不住我。
他顿了一顿,又说:灾起的时候,我在数千里外,是平平安安;诸位若信我的话,也早做打算——城墙脚下的屋,能挪的挪;塔院边上的房,能避的避。我说到这里为止——天机不敢多说,多说,就是妄语。
他一番话说完,屋里的人分成了几样:有的信了七分,已经起身要回家安排;有的还在盘算——盘算讲席、盘算刻经、盘算府里的体面;也有个年轻的学人,涨红了脸说了一句:大师,妖言惑众——灾异之说,圣人不语。屋里的气,眼看着僵住。周老先生把年轻人按住了,自己先开口:大师,老朽信。老朽年轻时经历过一场大水——发水前三天,城外的老渔户就收了网,全家上了高地——渔户懂水,看水色;大师懂城,看城气。各有各的功夫,老朽不敢不信。他转向众人:诸位——讲席可以再开,人命不能再等。散了吧,各自回家,先挪屋,再议刻经的事。
憨山朝周老先生深深一揖,什么也没说——这一揖里的分量,屋里的人都掂得出来。
屋子里的人,你看我,我看你。
信的,脸色白了,起身就要回去安排家小。疑的,面上恭敬,心里摇头:气色、天机——这些都是相士的话头,和尚修行,怎么说起这个?周老先生到底老成,把两边的人都按住,对憨山说:大师,灾不灾,我们肉眼看不见。可是讲坛未成、经版未刻,是实实的事——这些事等不得。请大师再留十日,把坛成经刻,然后再行——若真有灾,十日之内,我们送大师上船。
憨山摇头,说:十日,我等不得——我等不得还在其次,灾等不得人。坛成经刻,是小事;人命,是大事。他一面说,一面就叫福善收拾行李。
士大夫们苦留不止。有的跪下来留——白发的宿儒,跪在六旬的老僧面前,说:大师,琼州不能没有您这一场讲席!
憨山把老人扶起来,扶起来的时候,他自己的眼圈红了。他说:老人家,你跪的不是我,是你一城的乡邻——这一跪,我记下了。我留不住,可是我留一样东西给你们。他从书箱里取出一卷手稿——是他手书的一部小经,说:这个留下,悬在讲坛上——坛在,字在;字在,讲席没有散。他日我再来,接着讲。
第二日一早,他出城,上船。士大夫们送到码头,一路还是留——留到船开。船离岸的时候,他立在船尾,朝郡城的方向,合掌,拜了一拜。
福善在船头看见师父那一拜,问:师父,您这一拜,拜的什么?
憨山望着渐渐远去的城影,说:拜这座城的百姓。灾若真来,城里要死人——我一个走脱的僧人,替他们先拜一拜。福善,我的心,从今夜起,一半留在那边了。
船行过海,他把那一半心,压在讲坛那卷手经上。
船到北岸,风起了。接船的人问起海南的情形,憨山只说:经讲完了,缘还在——琼州那边,五月里,请诸位留意各自的门户。问的人没有听懂,他也没有再说。渡海的人,一句过了海的话,说给懂的人听——不懂的,灾来之前,谁也不会懂。
他走后不满一月,灾来了。
那是一个深夜。琼州府城的百姓,多数已经睡下——先是地底下一声闷响,像大地底下开了一道门;接着,地动了。不是晃,是翻:城墙从东隅一带裂开,整段整段地陷下去,城东的官署民房,成片成片地塌——塌下去的屋脊、人声、犬吠,一齐陷进裂开的地缝里。府城的人从睡梦里惊起,扶老携幼往城西高处跑,跑出来的人回头一看:城东,没有了。
明昌塔——那座府城的地标,几百年的古塔——在大地的翻动里,先是塔身摇晃,然后从半腰折断,整座仆倒在地。塔倒下去,压着的不止是砖石——塔院边上,憨山住过几个月的那栋寓楼,被塔身砸中,整栋楼,碎在塔下。
天亮以后,满城残垣。伤亡的数,报不上来——陷下去的城东隅,房舍与人,埋在同一个坑里。幸存的人家,在残垣间挖人、哭人、搭棚。周老先生家,因为听了老僧的话,早几日把城东的眷口挪去了城西——一家人挖出邻人的尸首时,老人捧着那卷手经,跪在讲坛上,哭出了声。
灾后清理,从城西到城东,整整用了几个月。官府在城东的陷坑边立了祭坛,请僧道诵经追荐——诵经的僧众里,有人从讲坛上把那卷手经取来,供在坛心。祭罢,那卷经送回了讲坛——琼州的人从此把它当一城的念想:经在坛上,坛在人心里;人心里有个说法——那一年冬天,有个老僧望过这座城,说过一句话,救了几百家;这一卷经,是他留给这座城的字。
灾讯传过海峡,传到雷州。
憨山正在戍舍里注经。信到的那天,他展开读了——读了很久,一字没有说。福善在旁边,看见师父把信纸按在案上,两只手压着纸角,压得很平,平得像在按着什么活的东西,不让它动。
半晌,他起身,设了一个小小的佛前供,燃香,念了一卷经。念完,对福善说:把戍舍的米,送一半去施粥的地方。琼州的灾,我够不着——雷州的贫,我够得着。心在哪里,就把手伸到哪里。
后来,粤中的士大夫传这件事,传成了神迹——说憨山大师有他心通,有天眼,隔海见劫。有人当面向他求证:大师,您怎么知道的?
憨山摇头,说:我不知道。我只是看见城的气滞了——像人病重,面上有死气,医生看得见。城也有气色,我看得见,说出来了,仅此而已。至于灾是不是必然、几日到、塌哪里——我一样不知道。我不知道的事,我不会装作知道。
求证的人又说:可是您说了,就应验了——这不是神通是什么?
憨山说:就算应验了,你听我说——神通这两个字,佛门里看得极轻。经里讲,神通敌不过业力:城陷的那一刻,业力现前,多少神通也按不住一堵墙。我劝人挪屋,能挪的挪了,是诸位自己的信救了自己家——不是我的神通救的。我这个人,一生不用神通劝人——用神通劝人,人信的是神通,不是道理;道理才救得了人一辈子,神通只救得了人一回。
他又说:真要说那一夜的功夫,只有四个字——悲心先行。我望那座城的时候,心里先动的是疼:疼城里几十万人家的灯火。人心里有了疼,眼睛就亮——疼是灯油,看见,是灯焰。你们只看见灯焰亮,没看见底下那一盏灯油。传话的人,把灯焰传成了神迹——油在灯下,没人看。
福善后来在日记里记了师父这句话,末尾添了一行自己的话:那一夜师父望城,我站在旁边——我什么也没看见。后来我才明白,师父看见的东西,一半是功夫,一半是慈悲;功夫学得来,慈悲学不来——慈悲这门课,学是学不到的,要疼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