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三十六年,他六十三岁。这一年,曹溪的中兴,走到了一个大工程的关口——重修祖殿。
祖殿是南华寺的心脏,六祖真身奉在其中。前几年,他修葺了几间殿宇,装金了三尊佛像——那些是修修补补。可祖殿不行:梁蛀了三根,柱朽了半数,墙裂了缝,屋顶的瓦揭开来,椽子烂了一半。这样的殿,小修小补是救不了的,得落架重修。重修祖殿,要大木——长大、坚实、经得起几百年的大木。
粤北周围的山上,转了一圈,没有合式的。有人报:西粤的深山里,有那样的巨木——几个汉子合抱的楠木、杉木,生在人迹不至的地方。要得那样的木头,得入山采伐,得放排下江,得水陆转运几千里——耗工耗财,非一年之功。
憨山决定去。福善劝:师父,您六十多了,深山瘴疠,凶险难测。
憨山说:祖殿是六祖坐的地方。我修祖殿,若缩在后头,让工匠们自己去冒险——祖殿修起来,我住进去,夜里睡不着。要木头,我去取木头。
采木之役,前后近一年。
深山的苦,不是文案上两个字能写尽的。山里无路,斧斤进去,路是人砍出来的;巨木砍倒,要几十人抬拽,抬到溪涧边,扎成木排;木排顺流放下,滩多水急,翻排的险,一天几回。山中瘴气,随晴雨起灭,佣工们病倒了一批,又换一批。粮运不上来,人吃山里的芋薯;药运不上来,病了就熬。
憨山在山中,与工匠同吃同住。他这把年纪,抬木是抬不动了——可是他做的事,一件不少:看木,选木,一根一根验;指挥放排,险滩他站在排上督;工匠病了,他把随身的药散了;夜里,山棚漏风,他把毯子让给最小的工人。佣工里有人起初不信:一个老和尚,官府请来中兴祖庭的大人物,进这深山受这份罪?后来都信了——因为他们看见,老和尚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往人身上疼的。
大木采足,木排出江,沿江转运,运抵曹溪。落架重修祖殿的工,随即大兴——一时曹溪内外,斧锯之声昼夜不绝。
木排下江的那一段,是全役最险的工序,后来曹溪的老匠人说了几十年。巨木扎排,一排十几根,排身吃水深,顺流放下——西粤的江,滩多水急,暗礁藏在浪底下,梢公的眼睛贴着水皮找路。憨山在排上督运的规矩,是他自己定的:每一排出江,他先看水——看滩口的浪,看水皮下的涡纹,看完,指定排走的路线;遇着险滩,他立在岸上的礁石上,手执一面小旗,旗起,排进,旗落,排停。匠人们说,老和尚的旗,比官府的令还灵——旗落时排上的人一齐收桨,排身在浪里稳住,一两息的功夫,生死之隔。一个老梢公说了一句话,后来刻在了曹溪的碑亭里:水上活了一辈子,头一回见修佛的人拿一面旗,救了排上几十条命。
树大招风——何况这样一棵树。
工程浩大,用度浩繁:木料钱、工钱、转运钱,一船一船的银米进出。钱粮的账,憨山自认清明:每一笔,账上有据;每一船,票号有存。可是账目经手的人多——寺里旧日被清出去的人、心怀怨望的旧僧,几年里被"凭戒不凭剃"的规矩挤出山门的那些人——在看。
万历三十七年前后,诬状出了。旧僧们联状上告,告的是:憨山侵吞常住银八千余金——八千两,是说这个老和尚借修殿之名,把祖庭的钱粮装进了自己的腰包。诬状写得有名有目,一状递到府里,一状递到省里,又有人进京投状——他们知道,这个老僧有冤狱的前科,朝廷对他,本来就有几分疑忌:一句"侵八千金",碰的就是这个疑忌。
风声传开,曹溪内外沸沸扬扬。最险的是那一场僧乱:旧僧纠集了一批人,鼓噪入寺,聚在祖殿前吵嚷叫骂——数万人围过帅府的那一年过去才几年,广东官府对"聚众"二字,敏感到了骨头里。这一场鼓噪,闹到府县,府县的官坐不住了:一面报上司,一面派人看住憨山——人赃未查,先把这位僧人软禁在了寺里。
工程停了。祖殿修到一半,架子空着,梁柱悬在半空。寺里的新僧们急得掉泪,福善气得说不出话。
急之外,还有一层难处,外人看不见:工程一停,账就悬在半空——出过手的银米,发过的号票,雇定的工匠,购存的木料,样样要人接手看管。诬告的人算准了这一层:人被看住,账目没人接,木料在山上烂,工匠散伙讨薪——闹得越大,乱得越久,"侵渔"的样子就越真。憨山把这一层看透了,对福善说:他们告我贪钱,等的就是我把钱的事丢下不管——账一乱,诬状就活了。所以眼下最要紧的,是钱粮分毫不能乱:执事照旧结账,工匠照旧发饷——饷从哪里出?从我化缘的私囊里先垫。垫到案子白,工程里的每一文,都对得上。
憨山把数百两私蓄拿了出来,垫进工程。福善心疼:师父,那是您几十年攒的——案子若再拖两年呢?憨山说:攒它做什么?攒的钱跟着我走了三十年,没走到一处用场;今日它顶在诬状的风口上,替祖殿挡一阵——这几百两银子,攒了三十年,等的就是这一个用场。
憨山把僧众安顿了,说:账在票在,怕什么——怕,就输了。
乱最凶的那几日,寺里外闹成一片,鼓噪之声隔着墙都能听见。憨山独坐堂上,焚了一炉香,取出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,诵。
他诵《金刚经》,几十年了——从十九岁出家那年学诵起,日日不离,可以说诵过几万遍。可是他自己后来在书里承认:以前但诵文,实不解义——经文在舌头上过,义理没有在心里过。几十年,他念的是《金刚经》的壳。
这一日,香烧着,经声起——经文一句一句过:"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"过到"应无所住而生其心"——六祖当年听这一句开悟的一句——他忽然停住了。
不是经文生疏,是这一日,这句经文,头一回整句整句地砸在他心上。墙外是鼓噪,是诬状,是八千金的罗网——墙内是香,是经声,是一个被网住的老僧。他念着"应无所住",忽然笑了:网在外头,不住;诬在头上,不住;毁誉在耳边,不住——他这一生,从诏狱到诬状,躲的就是一个"住"字:住在冤上,冤就伤人;住在毁上,毁就杀人。今日墙外闹得再凶,他心里那一点东西,像香炉里的一炷香——风吹,烟不断。
这一番,他在诵里过了去。他说后来的话:至是恍然有悟。
悟了,他做了一件事:注经。他铺开纸,就堂上那张案,注起《金刚经》来——《金刚决疑》。金刚者,断也——断疑、断执、断一切住。他一面听着墙外的鼓噪,一面写:经文一节,决疑一节——疑难来了,是送上门的参究材料;诬状来了,是送上门的无住道场。
福善研墨,看他写。写到"无我相、无人相、无众生相、无寿者相"一节,福善忍不住小声说:师父,他们骂您呢。
憨山笔不停,说:骂的人,是相;被骂的人,也是相——两个相在墙外碰,碰得再响,与堂上这个写字的,有什么干涉?
他写。鼓噪的声音,在窗外一天高过一天;笔下的字,在案上一日多过一日。不知过了多少日——稿成。
稿成的那一日,他搁笔,让人把书稿捧出去,摆在祖殿前——就在鼓噪的人群面前,摆开,说:这是老僧在你们骂声里注成的经。你们告我侵八千金——一部《金刚经》讲什么?讲布施不住相,讲无我无人。老僧若真贪了八千金,会在这吵声里写这样一部书么?书在这里,人当下看:字的气,骗不了人。
人群传看那部稿子。闹了半日的人,捧着那部墨迹未干的《金刚决疑》,看着看着,鼓噪的声音,一点一点低了,散了——稿成,众寂然。
几个为首的旧僧,捧着稿子,站在祖殿前,半天没有动。其中一个年长的,忽然把稿子捧过头顶,走到憨山面前,跪下了,说:师父——小的们造孽。这样的字,做假账的人写不出来。
诬状未结,人不能离寺;寺里待不成,工程又停——憨山索性把居处挪到了江上。他觅了一条旧船,泊在芙蓉江上,船居读书注经——这一住,两年。
芙蓉江的日子,清苦到极处。船小,经箱与卧具各占一半;夏天舱里闷热,冬天江风穿篷。船上不能生火,一日两餐,都是岸上的村人送来的冷饭。最苦的是那条船本身——船旧,补过几次,逢着风浪,舱里进水:夜里睡着,水浸到褥子上,人得起来舀水。有一年夏天,江上起了大风,船缆断了,船在江心打着转漂——漂出去十几里,撞在滩石上,破了。
那一次,他大病,几乎死。破船漏雨进水,江湿蒸人,一场病来势凶险——高热,咳血,几日水米不进。福善在滩边搭了个草棚,把师父移进去,日夜守着,抓药煎药——半个村子的乡人都来看,有人说:这老和尚是好人,佛菩萨不会叫他死的。
病了月余,命捡回来了。病好之后,福善劝:师父,这样的日子,何苦来?您给官府写一封信,把冤情说了,搬回寺里,好歹有间干屋子。
憨山说:信,写了;屋——不忙搬。福善,我在岸上住了几十年,岸上事多;这条破船,倒是这几十年最好的关房——关房者,闭关之房。风声雨声江声,日夜都是棒喝;湿冷病痛,日夜都是钳锤——铁围重关,非此钳锤,不足以摧碎之也。这条船救我的道业,比救我的命还用力——我谢它还来不及。
船上也有船上的规矩。他给这条破船立了三条:一曰定课——每日诵《金刚》一遍、《大学》一遍,风雨不辍;二曰惜字——船小纸少,稿纸两面写,写了正面对背面;三曰谢水——每日开饭,先盛一箸饭菜,投到江里,念一声供养——他说:这条江载着我这条破船,水里有性命无数——一口饭,谢的不是江神,是这一船的缘。福善起初嫌这个规矩琐碎,做惯了,倒成了船上最安静的一个时刻:饭菜投进水里,一圈涟漪散开,江面恢复平静,人心里也恢复平静——一日两次,比坐香还准。
破舟里,还出了一部书——《大学纲目决疑》。
那是一日午后,他在舱里歇觉——大病之后,觉多。睡得正沉,被吵醒了:船头一个新来的侍者,高声读《大学》,读一句,讲一句,"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"——声音洪亮,船篷里嗡嗡地响。
憨山醒了,没有恼,躺着听。听着听着,心里动了一下:朱子补的那一章格物传,历来讲格物——物是什么?格是什么?千家注疏,各说各的,谁也没有说死。他躺在破船里,盯着篷顶的缝——缝里漏下一线天光——忽然问了自己一句:格物之物,若是外物,格到几时是头?若不是外物——那是什么物?
这一问,问得他坐起来了。他把侍者叫进舱,说:书借我。他把《大学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又把朱注、各家注,就记忆里排开——疑处一个一个立起来,又一个一个破过去。破完,他叫福善磨墨,就在船板上铺纸,一口气写成了《大学纲目决疑》——从午睡惊醒到搁笔,两半饷的功夫,四五百个字的题辞加上通部的义脉,一气贯成。
书成,他提笔在题辞里写下那几句自叹。他写:余年六十四矣,而今乃知,可谓晚矣。
福善捧着书稿,念到这一句,念不下去——他听出这一句里的分量。他说:师父,您六十四岁,写出这样的书——怎么是晚呢?
憨山说:悟有先后,知有早晚。我六十四岁才把这个格物的"物"字看破——看破了才知道,儒家的圣学,根基原来也是心地上的事:格物不是格外面的物,是格心上的物——意之所在便是物。这个道理,早四十年懂得,我这一生要少走多少弯路!可是——他把书稿按在案上,笑了笑——晚,也有晚的道理:若是早四十年懂了,就没有牢山的海、诏狱的夹棍、雷州的瘴、曹溪的渠、芙蓉江上这条破船——这个道理,是从那一条一条路上熬出来的,路少一段,理浅一层。晚,不亏。
破舟停在江湾里,风从篷缝里过,江水在船底下流。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僧,在一条破船上,病余之身,写完了金刚,又写完了大学——船外是诬状和罗网,船内是两书稿、一线天光。
他对福善说了一句,作为这段日子的话别:你看,网没有网住笔——这是老僧这几年,唯一得意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