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四十五年,他七十二岁。云栖袾宏大师坐化,已经两年了——万历四十三年(1615)七月初二,莲池入灭;这一年,他南下云栖,为老友作塔铭。
云栖大师——莲池,杭州人,云栖寺的住持。当世佛门,并称三大师:云栖、紫柏、憨山——三个人,三条路:紫柏以宗门行化,行脚天下;憨山以佛事入世,兴寺著书;云栖呢——住在一座山上,几十年不出山门,把一座小庙,过成了天下人的模范。念佛法门,从他手里大昌;戒律清规,从他手里重立;他坐镇云栖数十年,天下参访的人来了又去,他几乎不下山——可是天下的山,都朝着他。
两年前讣音到五乳的那日,师父正在给《华严》的批阅做底案。他停了笔,坐着——坐了很久——然后说:云栖大师去了。三大师,如今只剩我一个了。
坐了半晌,他让福善把案头的三样东西摆开:一样是紫柏的塔铭手稿,一样是这一年新收的云栖《竹窗随笔》,一样是他自己近年著述的书目。三样东西摆在案上,他一样一样看过去——看紫柏的铭,看云栖的书,看自己的目录——看完,他说:福善,你看这三样东西——一个死了的朋友,一个死了的同代,一摞我自己的纸。三个人,三条路,如今合到一张案上。紫柏的路走完了,云栖的路走完了——我这摞纸,还摊着——摊着的纸,就是还没走完的路。三大师只剩一个——剩着的人,得把两个人的份儿也挑上:紫柏的担子我挑了十几年了;云栖的担子是什么?是稳——是几百年不坏的规矩——这个担子,我往后写书、立法、传人,都得带着它。
福善听见这句话,心里一沉。三大师——这一代人里扛法门的三个名字——紫柏去了,是火熄了;云栖去了,是钟停了。火熄了有人拾骨——上一章的事;钟停了呢?师父说:钟停了,要有人作塔铭——塔铭是钟声的回音。我与他,同代相望几十年,他不曾到岭南,我不曾入云栖——两个人的道场隔着一千五百里,两个人的心事隔不到一寸。他去了,铭,应当我来作。
作铭之前,师父把云栖大师的一生,讲给福善听——讲得细,比讲任何人都细。
他说:莲池大师俗家姓沈,杭州人,做过秀才,三十二岁出家——出家比我晚两年,走的路却与我不一样。他是中年出家,妻室俱舍,孤身入山——他在五云山下的云栖坞住下来,那地方是荒山,虎狼出没——他在那里搭一间茅屋,住了几十年,把一座荒山的破寺,修成了江南的模范丛林。
他一生办的事,我给你数一数:第一,念佛——他把念佛法门,从民间的小法,办成了士大夫也信的大法;他的话极平实:一句佛号,一部经,一生不改——天下人觉得他保守,我说他稳当。第二,戒律——明末的僧团,戒律废弛几百年,他把戒律重新立起来,云栖的戒坛,天下推第一。第三,放生——他在云栖立放生池,写放生文,天下戒杀放生之风,从云栖起。第四,著述——他的《竹窗随笔》,一短篇一短篇,说家常话,讲深道理——士大夫家里,几乎人手一部。
师父讲完,问福善:你说,他与紫柏大师,哪个厉害?福善不敢答。师父自己答了:两个都厉害——厉害处不同。紫柏是刀——斩烦恼的刀;云栖是水——润人心的水。刀入石头,水入泥土——石头终有裂,泥土处处渗。法门广大,两种都要——要刀斩乱麻,也要水浸长年。
师父又讲了一桩他与云栖之间的旧事,说是几十年里仅有的一次交接。那年他还在牢山——云栖遣弟子送来一函,函里是几部新刻的书,附一句话:海隅孤僧,闻其荒山创寺,遥礼一拜。师父读函,回了一函,也一句话:岭南罪人,不敢受礼——遥拜还之。两函往还,各有七个字——几十年再无书信。福善问:师父,这样的神交,是什么滋味?师父说:是山与山的滋味——两座山,各立各的地,各接各的云——山与山不打招呼,可是山与山,看得见彼此的高度。神交的礼数,就在不打招呼里。
塔铭之请,云栖的弟子们奉来五乳——他们本来有多个候选,最后公议,铭请憨山作——他们说:三大师,如今一人——当世无人比大师更知云栖。
师父受了请,斋戒三日,动笔。
动笔之前,他把云栖的书,重新读了一遍——《竹窗随笔》,四百多篇,短的一两百字,长的不过数百——他读了一个通宵。读罢,天亮了,他把书合上,对福善说:我读了一个通宵,读出四个字——家常见性。他每一篇,从一件家常事说起:一朵花、一口井、一句俗话——说着说着,说到心地上去——家常是路,见性是家。写文章的人,多是往深里绕——绕到人看不懂,算是高明;他是往浅里走——浅到人人看得懂,人人一惊:原来道理就在我家里。这才是真高明。
塔铭怎么写?师父对福善说了一段作铭的法度。他说:铭是给故人盖棺的——盖棺最忌两样:一样是谀——把死者写成神,溢美到失真,后人一查,连真处也不信了;一样是苛——拘他一两条小节,抹他一生的担当,那是刻薄,刻薄刻不到死人,刻到的是活人的心。作铭的中道,是纪实:功是功,过是过——可是纪实也有层次:小节可略,大节必书;行迹可简,心迹必明。铭要经得起三样东西的检验:经得起时人的眼,经得起后人的查,经得起死者自己——他自己若在,读了服不服。
福善问:那您给云栖大师的心迹,用什么字定?
师父说了一个字,后来这句话进了塔铭——他说:地涌。
塔铭里,他把云栖大师的一生,判为四个字:定是地涌。他说:法华经里讲,从地涌出的菩萨,不显山不露水,常住世间,护持佛法——世人只看见山上的庙,看不见地底下涌出的力。云栖大师几十年住在荒山里,不争名,不出山,不受名闻——可是明末的佛门,念佛法门、戒律、放生、清规——桩桩件件,是他从地底下涌出来的力撑住的。世人问他:大师何以能几十年不动?他答:老实念佛。世人当是谦语,我说实话——几十年不动,靠的就是老实二字:老实,是一切神通里最难的神通。
塔铭写成,云栖的弟子们捧走,勒石立塔。他们临走时,师父又交代了一句话:铭刻上去,石头的字是一千年——可是你们要记住:莲池大师的真塔铭,不在石上,在云栖寺的晨钟暮鼓里——钟在,铭在。
弟子们拜谢了,又问了一桩事:大师,云栖的功课,我们往后守着——可是天下的僧人还在乱——戒律的重建,光靠云栖一山,撑得住几百年吗?
师父说:撑不撑得住,不在山,在人。云栖立的规矩,是一粒种子——种子落进土里,几百年长几棵树,谁也说不准。可是你们记住:只要每年有几个人,在云栖受了戒,把规矩带回各自的寺庙——一棵树结一担种,一担种落一片林——几百年后的林子,是这几个人种的。你们不是守一座寺,是守一片还没长出来的林子——守林子的人,急不得,也慢不得——今日种,今日守,几百年后自有成林的日子。
塔铭事毕,江南的又一桩缘,接踵而至——常熟的钱谦益,遣人捧书,请大师过常熟,住虞山。
钱谦益——这位年轻人,前文说过一笔:虞山的年轻居士,师父给过他一封指路的信。十几年过去,钱谦益已是江南文名之冠——探花出身,官居要职,诗文独步——可是他心里,始终有一个身份:憨山大师的私淑弟子。师父的书信,他裱起来挂在书房;师父的著作,他一部一部收——江南的人都知道:虞山钱家,藏憨山最富。
师父到虞山,钱谦益出城三十里迎接——以弟子之礼,一路执侍。虞山的住处,是钱家的山庄——清净,藏书极富。
山庄里有一间小佛堂,是钱家专为接待高僧设的——佛堂里一尊木佛,佛前一炉香,别无长物。师父住进去的头一日,看着那尊木佛,看了一会儿,对福善说:你看这尊佛——木头刻的,不上金——江南的富家,佛堂里的佛,多半鎏金堆彩,他家的佛,素面朝天。这教给你一个道理:佛的庄严,一半在相上,一半在心上——相上的庄严,是给初机的人看的;心上的庄严,是给自己的。钱家供一尊素佛,供的不是佛的样子,供的是佛的意思——这家人家,佛缘在意思里,深了。师父在那里住了些时日,与钱谦益谈了几个晚上的话——谈楞严,谈法华,谈他这一年刚写完的塔铭。谈塔铭的那一夜,钱谦益问:大师,您与云栖、紫柏,同代并立——大师写他二位的铭传,后世读起来,当以什么次第看三大家?
师父说了后来流传很广的一段话。他说:你们江南有位曾居士说得最好——云栖以低眉作佛事,我与紫柏以努目作佛事。低眉与努目,佛的两面——低眉是慈悲,努目是担当。低眉的佛事,是长年累月地润——云栖大师几十年的功课;努目的佛事,是危急关头地扛——我与紫柏这些年做的事。润者致太平,扛者救危难——太平时要云栖,危难时要紫柏、要憨山——三大家的次第,不在高下,在时势。后世读我们的传,要看各人的时势:云栖的时代是治世的热病,我与紫柏的时代是乱世的疮——病不同,药不同——后世开药铺的,三味药都要备。
钱谦益把这段话记了下来,后来写进了他的文章。他说:大师此语,三大家的千古定论——他日修明末僧史者,当以此为纲领。
虞山的夏天过完,师父辞归庐山。
钱谦益再三挽留——他说:虞山的清净,不下五乳;弟子愿筑室供养,大师在江南著述,江南的法缘更盛。
师父辞了。他辞的理由,说得很家常。他说:虞山是福地,福地是养人的;五乳是道地,道地是养法的。我这把年纪,福养够了,法没有养完——华严的功课,在五乳摆着;一宗的典,在五乳堆着。我是回山做工夫的,不是找地方养老的——养老,虞山好;做工夫,五乳好。他顿了顿,又笑着补了一句:再说,虞山太热闹——读书人一拨一拨来问文章,我这几十年,恰恰是想把文字习气慢慢放下的——再热闹下去,五台的雪,要白下了。
辞行那日,钱谦益率子弟送行,再拜。师父回拜,说了一句嘱咐的话:钱先生,你的文名,天下有了;你的佛缘,我今日与你定个次第——文章是舟,佛法是海——舟大,好渡海;可是舟不能当海——你后半生的功课,是把舟开进海里去。几十年后,钱谦益编《梦游集》,校憨山全书,人们才知道:那句嘱咐,他用了后半生来应。
船离虞山,往五乳去。江上秋水长天,师父立在船头,看着江南的水,一路退到身后。福善问:师父,江南这几日,您印象最深的是什么?
师父说:一座钟——云栖的钟,我没有听过,可是我作铭的那几日,夜夜听见它。铭是文字,钟是声音——文字会过时,声音不会——只要天下还有人在老实念佛,云栖的钟,就一直在我耳朵里响。江南最深的印象,就是这一口没有听过的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