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九岁那年春天,京师的文名,一半聚在一处。
二王二汪,集都下。二王,是王世贞、王世懋兄弟——世贞号凤洲,主文坛盟主之座几十年,天下读书人以得他一句话为荣;世懋号麟洲,文章之外,兼通禅理。二汪,是汪道昆、汪道贯兄弟——伯玉官居兵部左侍郎,是德清的旧社友之兄;次公仲淹,就是当年文社里的那位同社。
这四个人,把京师的酒席文会撑起了半边天。他们听说了那个从五台下来的僧人——汪家的旧社友,焚过稿,行过脚,参过遍融、笑岩,如今单名一个印字,人称印公。于是帖子到了:请印公一叙。
德清去了。他原本可以不去——僧不入俗席,祖训里翻得出来。可是他去了:为道处世,避人即是避缘;何况这几位是当世文章的宗主,他们眼里的佛法是什么样子,他想去看看。他坐在席上,一领衲衣,一双芒鞋,坐在满堂的锦绣中间,像一颗石子落进锦缎堆里——不响,可是谁都觉出它的分量。
江南焚稿的旧事,这些名士早就听汪家兄弟说过,只是不曾亲见其人。如今亲见了,都想从这身衲衣上看出一点端倪来:一个能把满腹锦绣一夜烧尽的人,心里必定有一件比锦绣更大的东西。那件东西是什么,席上的眼睛看不见——它藏在衲衣底下,藏在一双过分安静的眼睛里。安静,是这一席给他的第一个考题:这几位宗主阅人多矣,什么人的大话都听过,独独少见过这样安静的人。
王凤洲兴头上来,要同他谈诗。
凤洲谈诗,是谈了几十年的功课:格怎么立,调怎么定,一代的风气怎么升降,一句诗的筋骨血肉怎么安放。他讲得兴起,满座听得入神。讲到深处,凤洲停下来,看着德清:印公在江南时的诗名,汪家兄弟都知道——十六七岁,一夜之间惊动一城。他倒要看看,这位如今的僧人,接不接得住诗法二字。
德清瞠目无言。
接得住么?接得住。只是无从接起。诗于他,是一间已经烧掉的房子——灰他都扫过了,如今要他站在地基上谈梁柱怎么架?凤洲的每一句都是好话,字字有来历,句句有讲究;可这些讲究的根,扎在人间的功名文章里。他看着这位老先生兴致勃勃的样子,心里忽然起了一点悲悯:谈了一辈子诗的人,谈的原来不止是诗,是自己安放在诗里的那个人生。这一点悲悯,不能说,说不得——他只是睁着眼,一言不发。
满座都以为僧人窘了。半晌,凤洲收了话头,放缓了口气,问:印公如今还作诗么?
德清说:某十九岁那年,焚了。
两个字,把满席的锦绣谈兴都止住了。焚稿的事大家知道,可从当事人嘴里听来,那两个字落地的分量,同传闻全然不同。凤洲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点头:怪不得。——怪不得什么,他没有说下去。文章大家的眼力就在这里:谈了一晚上诗法,他真正要量的是对面这个人;量出来了,两个字就够了。
麟洲却多看了一眼——那一眼看得深。散席之后,麟洲寻着机会,单独问他:夜里得一句怪话——家兄失却一只眼。公具只眼否?
一只眼。这是禅林的话头:肉眼人人两只,具眼者只有一只——那只眼不看不看处。麟洲这话问得刁:你哥谈诗谈了一辈子,是不是瞎了一直?你若接了,就得罪了凤洲;你若不接,就是自认无眼。
德清沉默了片刻,说:家兄失却的,弟也失却了。
麟洲怔了一怔,随即抚掌大笑:好!好个具眼的瞎汉!
两只眼都失却的人,才是真具眼——把"能看"的那个放下,才看得见。麟洲是懂的人,两个人在灯下相视一笑,谁也没有再往下说。
又有一日,汪次公设了小席,只请了德清一个人。
席间次公劝他:公有这样的才具,何必枯坐空门?今有某公督学此道,文宗在位,公若肯执弟子之礼,重新拾起举业,以公之才,功名唾手可得——还俗的事,公若肯,某愿为介绍。
这一番话,次公说得恳切。在他看来这是抬举:一个二十几岁的僧人,文坛宗主肯收,前程似锦——天下多少人求之不得。次公是好意,这一点德清看得清清楚楚:这又是一间门朝功名开的屋子,屋子里铺着锦绣的褥子,等着他进去坐。两年前扬州雪里他推开过一间这样的门,开手乞食;今日他坐在这里,门从里面推——推不推,只在他一念。
德清听完,笑了。
他笑得很畅快,是这两年行脚路上少有的笑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满席失色的话:
——留取老兄膝头,他日拜老僧受西来意也。
膝盖留着吧,老兄。改天你来拜我这个老和尚,求个西来意,还用得着。
次公僵在那里。狂字安不到这句话上——狂是怒气撑起来的,这句话里没有怒气,只有一种彻骨的笃定:他看清了自己要去的路,也看清了对方要来的路。他把两条路并在一起说,说得干脆利落,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留。
次公到底是聪明人。他愣了半晌,忽然也笑了,举杯道:好,我等着那一天。
一席小酒,就此作结。后来京师士林把这句话传为谈资,说印公狂。传到汪伯玉耳朵里,伯玉只说了一句:这不是狂,是见得到,才说得出。传的人里也有摇头叹气的,说这僧人好没分寸——人家好意抬举,他倒噎人一句。德清听了这些议论,一概不辩。分寸这东西,各人有一副:世人量的分寸,是他不上这个钩;他自己量的分寸,是一条命换来的志,须拿一世的膝头去守。守膝头的道理,同守戒律的道理,原是一样——戒守的是身,膝头守的是志。
临行前,伯玉设斋为他饯行。
席间伯玉仔细看了他很久,缓缓说了两句评语。第一句,是对旁人说的:此岂文字僧耶?——这哪里是个只会掉书袋的和尚。第二句,是对他说的:印公道骨,他日当入大慧中峰之室。
大慧宗杲,中峰明本——禅门两座高峰,宋元两代,天下宗门共同仰望的人物。伯玉是文章大家,一辈子评点人物无数,肯把一个人许到这两座高峰上去,这是他最重的笔墨。德清站起来拜谢。伯玉扶住他,又说了第三句:当做出法门一段光明事业。
末了,伯玉为他备下津送的勘合文书。行脚僧没有文书,走官驿处处为难;有了这几纸勘合,北上南下,路就好走了。人间给的东西,德清都收下了——他心里清楚,这些是人家给世路上人的,他借这个世路走,不碍他的道。可是他记住的还是那一句"光明事业":文章宗主不说"弘法",说"事业"——在人家眼里,佛法也是一件要认真做、做大、做亮的事。这一点,他记下了,记了很多年。
多年以后他回望这顿斋饭,才明白汪伯玉那双文章的眼睛看得有多准:他一生做成的几件大事——刻经、建寺、中兴祖庭——哪一件做起来不像做事业?哪一件里没有那顿斋饭上的一个"光"字?人在少年时听进一句话,往往要到头发白了,才知道那句话把他带去了哪里。
八月,他离京南下。
渡孟津。黄河在这里水势平缓,渡船慢慢推过河心。他立在船头看水——黄的水,浑的水,浑得看不见底。船家说,这水底下埋的东西多了,埋了多少朝代的人,连他们姓什么都没人记得了。德清听着,不接话,只看水:水面上波澜一浪接一浪,水面底下,泥沙俱下,几千年的东西一层压一层——人间的热闹都往这里沉,沉完了,水还是水。
孟津是武王会盟伐纣的地方,八百诸侯在这里会师,一场大战改了天下的姓。渡过河不远,又有夷齐的墓——那两个人拦住武王的马谏伐,谏不成,耻食周粟,饿死在首阳山上。
他到两处都凭吊了。吊武王,他想到的是:以兵革成大事的,千秋功业;吊夷齐,他想到的是:以饿死守一念的,千秋义气。功业与义气,武王与夷齐,成败相反而各成其是——都过去了,都埋在土里了,黄河还是黄河,浑浑地流。他在河边立了很久:天下的成败荣辱,原来都要从这条河的浑水里过一遍,过完了,水还是水。渡船来来回回,载人的载货的,谁也不管水底埋的是谁——人在船上赶路,水在船下赶路,赶的却是两种路。
入少林,谒初祖。
达摩面壁九年的地方,一切都在:山还是那座山,洞还是那个洞,传说一千年了还活着。洞前的石壁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——九年,一个人,一面石壁,什么话都不说,什么字都不留。九年面壁,面对的哪里是石壁,是自己的心;石壁不说话,正好把心里的话说尽。德清在这面石壁前站了很久:他焚稿那年烧掉的,何尝不是一堵纸糊的壁;笑岩那间小庵里一床一灶一蒲团,何尝不是一堵看不见的壁。壁是同一种壁,面对壁的人,一代一代,都是同一个人。
他在初祖像前站定,整衣,礼拜。
这一拜,他拜得极深。他想起汪次公那句戏言——留取老兄膝头,他日拜老僧受西来意也。膝头留下来了,今日拜的却是初祖:西来意,原来要到西来的人面前去问。达摩当年一苇渡江,面壁九年,不立文字——他这些年从焚稿、行脚、遍融的直视、笑岩的来处,一路走过来的路,原来早有人走过;他拜的,是那个先行的人。
拜完起来,他在洞前又立了半日。达摩不曾留下一句话,可是这一趟少林,他觉得问到了——问到的不是答,是那个问处。
九月,他到了河东。
妙峰在那里等他。故人相见,不必多话——两年不见,妙峰鬓边添了几根白,手上的茧更厚了;德清的蒲团旧了,人的眼神却比两年前又沉静一层。两个人在庭前站着,把一年的路各自在心里过了一遍,谁也没有细说——同参之间,路上的事说与不说,都在。
妙峰引他去见了山阴殿下。殿下是妙峰的旧主,敬重妙峰,因此也敬重妙峰敬重的人。殿下见他谈吐有根、进退有度,又听闻他在京师的声名,请他在河东住下来过冬。
这个冬天,殿下出资刻一部书:《肇论中吴集解》。
肇论,是僧肇的论文集。僧肇,东晋人,鸠摩罗什门下第一,可惜三十岁上就死了——他死的时候,中国佛学刚开了个头,可是他留下的那几篇论,一千多年没人绕得过去。中吴集解,是宋人为肇论作的集解。刻书是功德,校书是苦工——殿下把校对的事交给德清。
德清接了。他喜欢这个活:一部书从头到尾过手,一字一字地校,比听讲还细。书房里给他安了一张长案,书坊的写样一叠一叠送来,他一页一页地校,校完一叠,再送一叠来。炭盆烧着,砚台冻了又化,化了又冻——这个冬天他做的事,同他十三岁背《法华》是同一种功夫:把繁密拆成日课,把日课拆成一字一字。他不知道,这一部书里,埋着他七岁那年那个问题二十二年的答案。
冬夜长,正宜校书。
他一卷一卷地校过去。灯下,毛笔蘸着朱砂,原句有疑处圈出来,集解有误处标出去。校书校到深处,人就成了书的一部分——他读着僧肇的句子,一千年前那个年轻人的心气,隔着纸页扑面而来。他也三十岁上下,也在人间的边缘处站着;僧肇写论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,一支灯,一方砚,把生死大事一个字一个字往纸上安?
校到《物不迁论》。
旋岚偃岳而常静,江河竞注而不流。
旋岚,是劫风,天地坏时那阵吹倒须弥山的飓风。这样的大风偃倒山岳——而常静:风再大,动静的本体不曾动过。江河日夜奔流,千江万水竞注于海——而不流:水流得再急,流水之性不曾流走。
他停了笔。
这两句他从前读过,读过去就过去了——句子归句子,他归他。今夜不一样。今夜这两句像是早就埋在纸里,专等他的朱笔圈到这一行,等他停在这一行。
窗外风声正紧。灯花爆了一朵。
这是初冬以来最冷的一夜。砚台里的墨结了薄冰,他呵一口气化开,笔尖蘸着,悬在纸上——悬在那两句话下面。他的朱笔本该往下圈了,圈完这一行,就轮到下一条集解。可是笔悬住了。
他忽然想起《物不迁论》里引的那个故事。梵志,西天外道,少年出家,白首还乡。邻人见了他,问:当年那个人,还在么?梵志答:
——吾似昔人,非昔人也。
我还是从前那个人吗?看着像,不是我。
这一句从前也读过,也过去了。今夜它同窗外风声撞在一起——轰的一声,两层纸一起透了。
他看见的是这个:人以为有一个"昔人"、一个"今人",以为中间隔着一道生死、一条河——其实隔开的只是相,不是性。风是去年就有的风,雪是去年就落过的雪,可去年的风雪并不曾走到今天来;今年的风是今年生的,生起时旧的风已经灭尽——来的是新相,不动的是那片"能生风雪"的。江水千年,浪头一浪一浪都是新的,水何曾流走过一步?人也是:身体念念生灭,念头刹那刹那——那个七岁问"死向甚么处去"的孩子,那个孩子所在的地方,从来不曾有过生死。
屋里的灯似乎更亮了一层——灯没有更亮,是他看东西的眼清了。案上摊着的书页,一页一页同平常一样;窗外的风,一阵一阵同平常一样;可是这一切的底下,有一片东西露出了一角——不生不灭,不动不摇,从来不曾因为任何风声、任何生死而挪动过一丝一毫。
死向甚么处去?
他忽然笑出声来。这个问题,他问了二十二年——七岁在哭声里问起,十岁在河边问,十九岁焚稿时问,行脚路上问,遍融的直视里问,独木桥还没有走到,先在这盏灯下问透了:死去的不是那个——那个去不了,也来不了,它从来不生,所以从来不死。叔父死去那年,他哭的不是叔父,是他以为有个"人"会消失;如今他看见了:相灭了,性不曾灭——吾似昔人,非昔人也。
他从案前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几步,说了一首偈:
死生昼夜,水流花谢,今日乃知,鼻孔向下。
死生就是昼夜,昼夜来去,天不曾坏;水流花谢,花开花落,地不曾动。追问了半生,原来答案不在头顶上,就在鼻孔底下——向下看,当下就是。人一生往上找,找天上的神,找来世的福,找玄妙的境——找一个"不生不灭的东西"放在远处供着;他今夜才知道,那个东西从来就在鼻孔底下,一呼一吸,一动一静,从来没离开过半步。
年谱里,把这个时刻记成了八个字——七岁以来的生死大疑,至是,如冰澌泮矣。
冰封了二十二年的河,一夜之间,泮然冰释。水不响,冰下去的时候,水面连一点声音都没有——只有春水,从冰底下静静升上来。母亲那一掌问下来的那个孩子,叔父灵前哭的那个孩子,河边说"做个不罢的"的那个孩子——如今都回来了,都到了,都在这一碗冰释的春水里了。孩子没有长大成别人,孩子只是终于知道自己问的那个东西,一直就在自己脚下。
他把偈写下来,压在镇纸底下,吹了灯。窗外风还在刮——旋岚偃岳,风吹了一整夜,天亮时看,天还是天,山还是山,什么都不曾动过。
开春,他有一趟远路。南下河南,伏牛山里有一位法光禅师——他听说那老人有一样东西,叫"宗门作略",是他没见过的一种东西。去见见。见过了,再北上回五台。
妙峰还在河东,龙门的山洞还在雪里。可是那是四五月间的事了。眼下,他先把行装理了理,把那部校完的《肇论》亲手交给了书坊——一千年前的僧肇,和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僧人,在这个冬天握了一次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