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,德清辞了河东,没有径直北归,先往南折,进了河南。
他要去找一个人。伏牛山里,有一位法光禅师。这一年多,他把讲席听遍了,把经论校遍了,把名士的席坐遍了,也把遍融的直视、笑岩的路数受遍了——可是有一路东西他还不曾见过。宗门里的人说起伏牛山,都要提一句法光:那老人有"作略"。作略两个字,他听人说过许多遍,到底是个什么样子,他没见过。
伏牛山在河南西部,山深似海。上了山,才知道这里的禅风与江南全然不同:山中寺院极大,僧众数百,个个身强力壮,寺里养着棍棒,习武护山——北地的丛林,是拿筋骨撑起来的。江南的僧人机敏,伏牛的僧人剽悍;江南谈玄,伏牛习劳。德清一路行来,看山看人,心里暗暗点头:这地方出的禅师,想必也是筋骨里长出来的。
他在寺里挂单,先随众过了几日。这里的过堂是真正的大锅饭:千人一锅,舀出来的都是一样的稠稀;出坡是真正的出坡:挑水、劈柴、垦地、筑墙,僧人一担一担地挑,肩上的扁担压出深痕,没有一个人叫苦。德清也随众出了一日坡,挑了两担水。他挑着担子走山路,忽然觉得这日子好——身体累,心闲。江南的僧人讲得太多,讲的人累,听的人也累;这里的僧人不讲,一天的话不如江南半日的,可是每一锄头落下去,都落得实实在在。他隐约觉得,他要找的那个"作略",多半就藏在这些扁担锄头里——不在口头。
有年轻的僧人认出他是江南来的,好奇,凑上来问:南边的师父们,禅是怎么参的?德清想了想,说:话说得多。又问:参禅要紧的是什么?他想了想,说:肩要硬。年轻僧人愣了——问的是禅,答的是肩。德清笑了笑,不解释。这两日挑水挑出来的话,他原不想说给听讲的人;说得出来的是道理,说不出来的才是禅。年轻僧人似懂非懂地走了,走的时候,肩上正扛着一根压得弯弯的扁担。
法光禅师住在山深处。
见着他,德清先吃了一惊。老人年岁不小了,可是往那里一坐,像一截钉进地里的铁桩——肩是方的,眼是有光的,一双手搁在膝上,骨节粗大,是常年劳作磨出来的手。江南的老僧多半清瘦温和,这位老人像一头收了爪牙的老虎:你不惹他,他卧着;你惹他,他不躲。
听说来了个江南的僧人求见,老人没有立刻让他进去。他在门外站着,等了足足半个时辰——站的工夫,他把来路上的念头一段一段理了:来求什么,求的里面有没有贪;心里预备的那些话,预备的话本身是不是又一个识。理完了,他心里空空的,只余一念:见老人。
门开了。
德清具仪礼拜,起身,侍立,请益。
老和尚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那一遍打量,像掂一件行李——掂完了,光说:北边来的?
答:从河东来。
问:河东来,做什么?
答:参禅。
参禅。光把这四个字在他脸上找了一遍,鼻子里哼出一声——不知道是肯定,还是否定。寮房里烧着炕,一屋子松柴的烟气;窗台上搁着一只缺口的粗碗,碗里泡着几粒豆,是要发的芽。德清的眼睛在这只碗上停了一瞬——江南的寮房里摆香炉,这里的寮房里摆豆芽。他心里忽然踏实了:来对了地方。要找的人,过的就是这个日子。
德清把这一路的参究,拣要紧的说了一遍:七岁之疑,十九岁之悟,独木桥还没到,先说旋岚——去岁冬夜,校《不迁论》,悟得相灭性不灭,七岁之疑,如冰澌泮。
他说得清楚,条理分明,一节一节,像校书校出来的段落。
老人听完,忽然问:离心意识,你能参么?
德清一怔。
离心意识——心,是那个能思能虑的;意,是那个念念迁流的;识,是那个分别计较的。人活着,时时刻刻都在这三样东西里打转:想一件道理,是心;追一个念头,是意;判一个高下,是识。人把这三样当成自己的本命,连修行也是拿它们去修——拿思量去思量不思量,拿分别去分别无分别,如以水洗水,以火救火。老人开口第一句,就要他把本命放下来。
德清试着往自家身上一照,照出一身汗来。他十九岁焚稿,烧掉的是纸上的攀缘;可他后来这一路,攒下的何尝不是纸外的攀缘——攒悟境,攒见地,攒师长的一颔首,攒士林的一句赞叹。这些东西没有形,可是攒着攒着,也垒成了一间屋子,人住在里面,只是这间屋子的墙,比举业的墙薄,薄得看不见。识这个东西狡猾:它连"我要离心意识"这句话都要拿去,做成一块新砖,往墙上砌。他想起伏牛山这几日挑的水——扁担压肩的时候,他心里没有一句话;可是担子一放下,心又转起来,转的全是道理。原来离心意识,不是懂一个道理,是把日子过成没有那些道理的日子。
又问:出凡圣路,你能学么?
凡圣路,是修行的通衢:凡夫往这边走,圣人往那边走,人人在这条路上排队,从凡往圣,一步一步爬。老人要他出这条路——不在凡圣两头走。凡,不用说了;圣,也是相。悟了个不生不灭,沾沾自喜,圣相也;求个成佛作祖,念念不忘,圣路也。出凡圣路的人,连"我在修行"这一念也不许落脚。
德清站着,半天没有言语。他这些年得的那些——悟、解、证、得——在这一问之下,忽然都成了可以放下的行李。他拜了下去:某愿学。
光带他进了寮房,坐定,忽然问:你悟的那个不生不灭,拿龙捉虎,你也拿得住、捉得住么?
拿龙捉虎。德清听明白了——这是在试他的悟境是不是嘴上的。龙是心念,虎是境缘;心念起时如龙腾,境缘逼时如虎扑。纸上悟得再透,龙来了拿不住、虎来了捉不住,那个悟就是画在纸上的龙虎。
他没有吹嘘,也没有谦辞过头,只答了一句:
——某不过草里一只兔子。
龙虎是大家的,兔子是小的;我这点见地,草里一只兔子罢了。
光冷笑一声,说:恰是虾蟆。
兔子也不许你做。你以为你退到兔子就守住了谦?谦也是相。要连兔子都不是——一只虾蟆,草里水边,谁都看不起的,叫一声,跳一跳,了无声息。
德清心里一震:这一路剥下来,悟相剥了,谦相也剥了——剥到虾蟆,才是没有可剥的了。他心里透亮,人却还没有醒过神来——
光忽然拈起拄杖,作势要打!
来得太快。前一瞬还在说虾蟆,后一瞬杖已到眼前——没有预告,没有起手式,老人的杖像从袖子里变出来的。这一杖打的是什么呢?打的是他心里那一点"明白":他刚刚才觉得自己透亮,透亮一落成念头,杖就到了。宗门的杖不打人,打念头。
电光石火之间,德清一个箭步上前,一把把住拄杖,顺势伸手,把老人颌下的胡须捋了一把。
满寮的人都看呆了。老人的杖,是打人的杖;多少人在那杖下不敢抬头。这个江南来的僧人,不但把杖把住了,还把老人的胡子捋了——捋须,是儿孙的动作:只有自家人,才敢捋长辈的胡须。这一把捋过去,师徒之间隔着的最后一层窗户纸,破了。他心里那点残存的"老人在试我"的意思,也在捋须这一下里捋没了——试是隔,捋须是亲;真到了亲处,谁试谁,都一样。
光把杖收了,看看他,忽然大笑。
笑声震得寮房顶上的灰都落下来。老人笑够了,说:好。这不是个虾蟆。
下山前夜,光开示他一句宗旨:
离心意识参,出凡圣路学。
德清把这句话接过来,在灯下翻来覆去地掂。他这才明白"作略"两个字是什么:作略,是宗门接人的活手。讲席有讲席的路数,经教有经教的规矩,那都是堂堂之阵、正正之旗;宗门的作略不是——它是战场上短兵相接的一记冷招,一杖、一喝、一捋须,不给你思量的工夫,不给你布置的余地,就在你措手不及的那一点上,试你有没有真的东西。骗得过讲席,骗不过作略;作略面前,有一分是一分,有半分是半分。
他又想起白日里那一杖。老人为什么打?他此刻想明白了:那一杖试的是"应"。思量出来的东西,问三答一,问四答二,总有个迟滞;应出来的东西,不假思索,当下就是——他把住杖、捋到须,中间没有经过一个念头。这中间没有念头的那一段,才是老人要给他的东西:原来离心意识,不在静坐里求,在电光石火处验。静坐里人人都能空,电光石火处空的才是真空。
他在灯下坐到深夜,想起一路走来遇见的师长:无极教他听,云谷教他看传,遍融教他无言,笑岩教他路,法光教他活。每一位给他一样东西,五样东西合成一样:听是根,无言是体,路是次第,活手是验证。他夜里写了一段话记下来——禅道久无师匠,比见光师,始知有宗门作略。写完自己看了看:这一句里有个"久"字,有个"始"字——久,是叹;始,是喜。他这一趟伏牛山,没有白来。
辞别那日,老人送他到山门。
没有话。老人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——那一掌不重,可是拍得实在,像在一件出窑的坯上敲了一记,听一听声音正不正。德清听着自己胸口那一声回响,正的。他拜了三拜,转身下山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——老人还立在山门口,身影不高,却把整条山道都站满了。他没有再拜,只朝老人摆了摆手,像儿孙出门时那样。老人也不抬手,只把身后的柴门带上了。山门合上的一声响,闷闷的,落在他心里,成了一枚戳子:这一趟,验过了。
北上的路,他走得快。开春的河南,麦苗已经青了;过了黄河,风又硬起来,山里的雪还没有化尽。他日夜兼程——山里有个日子在等他:三月初三,妙峰替他看定了一处居处,在北台之下的龙门,最幽峻的地方。据说那地方极险极静,雪要到三月里才开始化。
路上有一夜投宿,主人家的孩子病着发热,请他念个平安咒。他念了,孩子后半夜退了热。主人家千恩万谢,他心里却动了另一层念头:若在从前,他要疑——疑自己何德何能,疑此事是巧合还是感应;如今他不疑了,也不喜了,念完就走,像风过水面,过完就平。他走出门,夜里星光满天,他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:法光那一杖,把他心里最后一点"做高僧"的影子也打掉了——念咒是平常事,退热是平常事,都是鼻孔向下的事。
他心里揣着法光那一记冷招,揣着旋岚偃岳的悟境,揣着十九岁取的、二十八岁默的、还没出口的号,一路向北。到山口那天,他抬头看——北台脚下,那座憨山还在雪里蹲着。
雪堆底下,一间老屋等着他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