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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独木桥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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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独木桥

一、龙门

三月初三,德清到了龙门。

一路上,他行得极快——心里有一个日子,脚下就有一股劲。妙峰在山口接他,两个人见了面,也没有多少寒暄,妙峰只问:路上顺当?答:顺当。妙峰说:屋在里头,雪大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踩着没膝的雪往里走——妙峰在前面开路,把深雪一脚一脚踩实了,好让后头的人和行李过。

龙门在北台之下,是五台山最深险的一处:两崖如门,一溪中出,崖高涧深,人迹不至。妙峰早替他看好了——山中有位大方主人,识得这里的地气,把北台之下龙门一带最幽峻的地方,替他卜定了居处。德清到的那日,雪还没有化尽:数椽老屋埋在雪堆里,屋檐只露出一线,像雪海里浮着的一叶船。他同随行的僧人一齐动手,一锹一锹,把雪从屋顶上、门缝里、窗棂间拨开;拨到日暮,老屋从雪里一寸一寸显出形状来——一间真实的、可以住人的屋子,门推开,咿呀一声,满屋的寒气涌出来,涌出来的寒气里,有一股多年无人居住的木头味。

妙峰帮他把屋里的雪扫净,铺好蒲团,天也黑了。临走时妙峰说:我的住处在上游,隔三里。有事,喊一声——山谷传声,听得见。德清送他到门口,看妙峰的背影没入暮色里的雪径,才回屋。当夜他睡在新铺的蒲团上,听了一夜的风。

他就在这间老屋里住下了。

当年母亲祷观音,把他这条命许给了佛门;十九岁他焚了稿,把前程许给了道;如今三十岁,他在万山冰雪的深处,把一间老屋安成了道场。屋子极小,一床,一灶,一蒲团,一部《华严》,一钵一衲。窗小,糊着新纸,风从纸缝里进来,夜里呜呜地响。他听着,不堵——这风声是好伴当,把人间的一切都替他挡在山外了。

二、万山冰雪

住下的头几日,他日日看雪。

万山冰雪。放眼望去,五台的群峰一座连一座,全是白的:向阳处雪面结着亮壳,日光一照,白得发金;背阴处雪色发青,青得入骨。溪涧冻着,冰下有水声;崖树上挂满冰凌,风一过,万籁齐鸣,叮叮咚咚,像谁把一座山做了一架乐器。天蓝得深,日头白得晃眼,雪光从四面八方往人眼里涌——人在这样的天地里站一会儿,眼睛会被雪洗一遍,心里也会。

他自己记下了那几日的受用——时见万山冰雪,俨然夙慕之境,身心洒然,如入极乐国。

夙慕之境。这四个字他写得极稳,稳得底下有一段埋了十年的因缘:十九岁那夜,他悟的是冬夜的海印;后来行脚,凡遇冷处净处,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安稳。他自己一直说不清这安稳从何而来——直到住进龙门,万山冰雪扑面而来的那一刻,他懂了:原来那片海印,是雪夜的颜色的海;他这些年的心里,早就住着这样一片冰雪,只是天地间一直没有一处山水同它对上。如今对上了。眼睛所见与心里所存,一寸不差——人到了自己的心境里,身心洒然,如入极乐国。

那几日的日子,也简单得出奇。天不亮起身,坐一炷香;日头出来,担雪化水,生火做饭;饭罢,看雪,或者经行;夜里点一小盏灯,看几页《华严》,再坐一炷香,睡。一天的话,说不满十句——同妙峰也差不多。雪化了之后,他在屋前开出巴掌大的一块地,种了几畦山菘,浇的是化雪的水;菜长得慢,可是长得干净。这样的日子,在人看来清苦到极处,在他尝来,每一口都甜:冷有冷的醒,淡有淡的甘,静有静的厚。他有时想,人间的富贵,锦帐、暖炉、玉盘、珍馐,一样一样都是替身子想办法;身在福里,心却一年比一年吵。他如今反过来,把身子交给冰雪,心倒一年比一年静——身子越简单,心越富有;身心的账,原来是这样算的。

极乐国不在西天。同一场雪,樵夫见了愁路,游人见了怕寒,他在雪里如入极乐国——雪没有两样,人心两样。他后来教人,常说境由心转,转的不是境,是那双看境的眼。这一层,他在龙门的雪里,用自己做了榜样。

三、视人如杌

龙门的静,静出了名。可是再深的山,也有人。

游山的僧俗,听闻北台之下住了一位参禅的,寻路来看他的,陆陆续续总有。来的人各式各样:有捧了经来问义的,有携了诗来求和的,有慕名来求开示的,也有只为一睹尊颜的。人到了门首,招呼,问讯,说江南,说京师,说佛法,说山水——

人来不语,目之而已。

他不说话,只看着。来人说话,他看着;来人问难,他看着;来人惭愧地走了,他还是看着。那目光没有拒人千里的冷,也没有故作高深的玄——就是看,安安静静地看,像看一片雪,看一朵云。有人被这一看看得发毛,回去说那僧人无礼;有人被这一看看得心安,回去说那僧人有道。他都不辩——口舌一开,心就开了;心一开,雪就化了。

他不是存心不语。起初几回,他也开口,可是开口之前他就看出来了:来人所要的,多半是一个"会说话的高僧"——问一答十,妙语连珠,回去好说与人听。这一套他给得起,可是给了,就把自己的心给散了;求法的人拿走一段谈资,丢掉一场相遇,两头都亏。于是他试着一言不发,只看。奇的是,那一看比千言万语都有效:诚心来的人,在他目光里坐一会儿,自己的问题自己就浮出来了,不必他答;取谈资的人,无话可取,坐一坐就走了。静,成了他这里最贵重的布施。

日子久了,更进一层——视人如杌。杌,是木凳。来人在他眼里,渐渐同山石、树木、凳子没有两样:他心里那套"人来客往"的程序,一层一层褪干净了,并无半分轻慢——轻慢还是分别,他连分别也没有了。人是相,凳子也是相,相与相之间,本来平等;他看人不生喜恶,看凳子也不生喜恶,于是人与凳子,在他眼里等了一。有熟客再来,坐了一下午,临走感慨:大师这里坐一日,比读十年书还静。他笑了笑——那笑容是真的,只是他确实已经想不起该对这句话说些什么。

直至一字不识之地。这是他后来自己记下的话——心里的文字,一个一个脱尽了。他不是忘字;字还在,用还在,只是那些字再也不在心里堆着、压着、争吵着了。心空出来,空出来的地方,山住进去,雪住进去,溪声住进去,来的人住进去——住完了,还是空的。

四、水声

入了夏,山里的日子一天深过一天。

有一夜,他在静坐里,忽然听见一种声音——轰隆隆,人喊马嘶,像千军万马出兵之状。他睁眼看,屋外没有兵,没有人,只有风摇树响。闭上眼,那声音又来了,近得像踩着头顶过去。他心定不动,听了一阵,听出来了:那千军万马,原来是溪水——溪在屋后崖下,日夜奔流,白日里混在万响之中,人听惯了,不觉得;如今心静到极处,万响退去,这一条溪的声音,就显成了千军万马。

这倒把他吓了一跳:原来静到极处,藏着这样一声喧哗。

他起初甚以为喧扰。修行人求静,求了半生,静到手边了,偏偏冒出一条喧哗的溪来——日夜不停,坐也响,卧也响,吃饭也响,搅得人无一刻清净。他先在屋里对付了几日:塞窗,掩门,背过身坐——都无用。水声这东西奇得很,你越躲它,它越大;塞住一扇窗,另外一扇窗里它又进来了。他坐了几夜,坐出一点门道来:水声的大小,原来随他的心走——心松,声就小一分;心紧,声就大十分。这发现了不得:敌人原来在屋里。他心里生过一念烦:这水要是断了多好。这一念一起,他自己先笑了:求静的人,被一条溪搅得动念——那这几十年的静,是真好,还是刚好没有东西来搅?

他去问妙峰。妙峰的居处离得不远,隔几日两人聚一次,各自说功夫。

妙峰听完,说了一句话:境自心生,非从外来。

水声在外头响,那个"吵"字,却起在心里:心里有个"求静",水声就成了"扰";把这个"求静"也放下,水声就只是水声,同风声、鸟声、松声一样,来就来了,去就去了,不欠你一个清净,也不欠你一个吵闹。妙峰这几句话说得平常,可是德清听得分明——这同法光的"离心意识"是一条路的两个口:离心意识是从念头下手的,妙峰这一句是从境上点破的:境上无扰,扰在己心。

妙峰又说:闻古人云——三十年闻水声不转意根,当证观音圆通。

观音圆通。德清在这四个字上停了很久。观音菩萨修行,用耳根入道:不逐声出,不避声来,就在闻上做功夫——闻性不动,万声奈何不得。古人三十年闻水声,意根不随水声转——转,是心随声走;不转,是声自响,心自照。妙峰把这句古训举给他,意思明明白白:你门外那条溪,莫把它当障——它是你的缘。三十年——人家三十年,你打算用多少年?

德清回去,一夜没有睡好。倒不恼,是那个东西在心里拱动:三十年闻水声不转意根——他今年三十岁,刚好是那个数目。古人的话像一支箭,从一千年前射过来,不偏不倚,正落在他门外那条溪上。他躺着,听了一夜的溪声——听着听着,忽然笑了:听了一夜,竟不知何时睡去的。原来放下"求静",连睡与醒都宽了。

五、独木桥

溪上有独木桥。

一根木头,横在溪上,通着两岸的路。木头经年踩踏,湿滑,窄得只容一人。过桥的人捏着一把汗,一步一挪;他偏偏相中了这里——日日坐立其上,做他的功课。

坐,就坐在桥心,两脚悬在溪上;立,就立在这根木头上,脚下是奔流的溪水,轰隆隆,日夜不息。水声在耳边响——初则水声宛然:一坐上去,水声清清楚楚,一个浪头一个浪头,滚得真切。他的功夫就是从这里起步:不避声,不闭耳,就听着,看这一声一声的响,往哪里去。

也有险的时候。一日雨后,木头比平日更滑,他坐到日暮起身,脚下一点,险些滑下去——身子一晃,心里那点功夫也跟着晃了一晃:心随身惊,声随惊起,一霎间水声又轰隆隆地满耳了。他站稳了,重新坐下来,把方才那一晃细细看了看:身险一分,心险一分;身心原来是一根绳上的两只铃,动一只,另一只也响。从此他更懂这根桥的好处——它逼他把身与心一起练:身稳,是戒;心稳,是定;身稳心稳之后听出来的东西,才是慧。戒定慧三字,他没有对着人讲过,可是这根独木桥天天在替他讲。

日日如此。风雨无阻,寒暑无阻。他立在那根湿滑的独木上,脚下是奔腾的溪,四周是深不见底的崖涧——身子不敢有一丝晃,心也不敢有一丝晃;身子晃要跌下去,心晃,几十年就白参了。起初他还要分出一分心来稳身子,稳了些时日,身与心都稳了,桥成了他天然的道场:桥窄,人不敢怠慢;水响,心不敢懈怠——这根独木,比任何禅堂的蒲团都严厉,也比任何蒲团都慈悲:它把你逼到不能敷衍的地方,敷衍一下,人就掉下去了。

渐渐地,听出滋味来了:水声还是那个水声,可是他不再"听"了——耳朵照旧开着,水声照旧进来,只是那个"听"字的用力处,松开了。进来就进来,没有人在里头接它,也没有人在里头躲它。

久之,动念即闻,不动即不闻。

动念,是一起心——心里一动:"有水声"——水声宛然,轰隆如故。不动,是心不起——念头不起,水声就寂然了:那水声虽然还在响,却响不到心里来——它响它的,心自安然,两边不相干。妙极了:同一个耳朵,同一条溪,念动则声声入心,念不动则万响皆歇。他自己把这层验了又验:起一念,声在;放下念,声空;再起,声又在——如按琴弦,按则有音,放则无声,弦从来不曾少一根。

他在这根独木上,把这一按一放,按了一整个夏天。日头从东山挪到西山,云从崖顶过,鹰在涧底旋——他在桥上,日日听那条溪。他也渐渐看出这条功夫路的深:避开声音去求静,静是假的,一点风浪就打碎;在这千军万马的声音里站住了,才是站住了——静处修得千般好,动处一验就现形;观音菩萨选耳根入道,正是选了这个最难的门:声是六尘里最缠人的,耳是六根里最锐利的,从最缠人处下手,从最锐利处转身——他把这层想明白的那天,在桥上坐到月亮出来,心里一片清亮:原来这条溪,千军万马,是来成全他的。

福徵后来补记他这段日子:龙翻石上坐听沸泉,经年,至泉声不断如不闻,乃得入定——经年。山里没有年月,他也不数日子;他只知道,那条溪的声音,一天比一天远,一天比一天淡,像退潮的海——退到哪里去,退到头是什么光景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往前坐。

六、溪流明月光

秋深的时候,江南来了一封信。

信里夹着一首诗,是雪浪寄的。师兄在京师闻知他在五台龙门——名士的口,僧人的耳,消息在两千里外走了整整一年,最后寻到这条深山里的溪上。诗是五言,墨笔工整,一如雪浪其人:

千峰窥险隘,万壑转幽长。雪色龙门冷,梅花燕齿香。寒暄仍故旧,心境顿清凉。

勿更祈灵相,溪流明月光。

德清把诗就着窗光读了三遍。

头一遍,他读出的是情分:师兄长他一岁,师兄先他一年出家,焚稿那年一起站在火盆边——如今一个在江南讲席,一个在万山冰雪里坐独木桥,一首诗把两千里接在了一处。雪浪的字他知道,秀润端严,一如其人;这一纸诗笺从江南的讲席上写起,过关山,过驿站,过多少人手,最后落在这间雪堆里拨出来的老屋的窗案上——纸比人先到了,人还没有走到的地方,字先到了。第二遍,他读出的是知心:雪浪全不知晓他这里的功夫做到哪一步,可是"心境顿清凉"五个字,正是他住进龙门这半年的光景;心意相通到这个地步,比任何问讯都暖。第三遍,他读出的是门风——

勿更祈灵相,溪流明月光。

不要去祈求什么灵异感应,你看溪水在流,月光在照——道就在这个平常里。这是他们两个人的门风:从焚稿那天起,两个人走的就是一条不靠神异的路。佛法落在实处,就是溪自流,月自照,人自坐;一切灵异光景,都是路边景致,看看可以,住进去就迷了。师兄隔了两千里,怕他在深山里坐出境界执著来,特特把这一句远远递过来——好师兄。

他把诗贴在墙上,就贴在蒲团对面。每日坐桥回来,进门先看它一眼。溪水在屋后响,月光从窗纸上过——溪流明月光,五个字,他如今住着。他提笔回信,回信里也不报功夫,只写了山里的日子:雪几时化的,草几时青的,溪声几时小的。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,笑了:这一封信,也是勿更祈灵相。

日子一天天往深里走。水声一天比一天淡,桥上的功夫一天比一天熟。妙峰隔几日来一回,两个人坐在桥头的石头上,各说各的功夫,说完了各自回去——谁也不给谁下评断;同参的义气,就在这一来一往里长着。入秋后溪水瘦了,水声细了,功夫却不细:桥上的功课,一坐仍旧是一整天。

有一条他清清楚楚地知道:那条溪,还没有到底——动念不动念之间,还隔着一层。动念即闻,不动即不闻——可是"动"与"不动",还要他作主张;作主张,就还有一个人在桥上。这个人怎么办?这一问,他在秋深的一个夜里问过自己,问完了没有答案。隔着的这层是什么,他不知道;他只是日日去坐,像等一个约。

那条约,就在那条溪上。

他后来回忆这段日子,只用了淡淡的几句记在年谱里,仿佛不过是住山听水的一点平常。可是知道内情的人明白:把"耳根"两个字真正拿身子坐穿的人,千年以来屈指可数——龙门溪上这根独木桥,接的是观音菩萨的旧路,走的是古人三十年闻水声的深功。他此刻在桥上坐的每一个时辰,都在把那扇最难的门,往里推。

门后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——快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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