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雪化,德清着手备一件事:刺血书《华严》。
以血为墨,书经供佛,是古已有之的愿行。血是身上最痛处出的东西——寻常人一针见血就皱眉,修行人偏要一刀一刀,把自己身子里的血,请出来供养经卷。他要写的是《华严》:八十卷,几十万字——用笔写,尚且要写上一年半载;用血写,每一笔都是一次刺、一滴痛。
妙峰听他说了,沉默了半晌,问:为什么是华严?
德清说:报恩。我这一生,从海印那夜进门——海印是华严的门。十九岁那夜悟的是华严的境,三十岁悟道,悟的还是华严的圆融;如今以《楞严》印了心,回头看,两部经是一部经。楞严教我认了路,华严给我指的家——我要把这部家书,亲手抄一遍。
妙峰说:八十卷。
德清说:八十卷。
妙峰没有再劝,转身替他备料去了。血要新鲜,要调——纯血书字,墨色发暗,年久发黑;古人有刺血调金之法:血里调上金泥,写出来的字,金色里透着微红,日光下一照,一卷字像一片早霞。妙峰给他备了金箔,备了新纸,备了绢衬——同参做事,从来是话越少,事越实。
动笔前,德清净手,焚香,对佛礼拜,把愿立了:此一部经,为报佛恩,为报法恩,为报海印之恩。愿此笔笔之血,滴滴归海。
立愿那夜,他在灯下坐了很久。他想起了许多书经的先例:古来刺血书经的人,有比丘,有居士,有帝王——血书的传统里,人人抱着一个心:以最痛处供养,以最诚心抄写。痛,是因为真;血,是因为这个身也是佛的——拿佛给的这个身,一笔一笔还给佛,这笔账,古往今来的修行人算了几千年。他如今入这一行,心里没有豪言,只有一件平常事:从明天起,每天早起,刺血,研金,写字。八十卷,不问几年,写完为止。
妙峰临走又回来了一趟,在门口放下一个布包,说:防风的护腕,写久了戴上。德清打开看了看,针脚细密,是妙峰的手艺。他抬头想说什么,妙峰已经走远了,背影在雪径上,一深一浅。他捧着那个布包站了一会儿,然后收进笥底——同诗笺、偈纸、旧笔记,放在一处。
刺血那日,山里无人知晓。
他刺的是指尖——每日清晨,刺一刺,取血数滴,调以金泥,研匀,够写一上午的量。指尖上的小口,写完用布裹了,次日再刺;十指轮换,指尖上密密的都是针眼,久了,指腹结出薄茧,茧上又是针眼。
下笔的规矩,他自己立的,只有一句:每落一笔,念佛一声。
一笔,一声。笔画起,佛号起;笔画收,佛号收。血调的金泥在笔尖上凝着,佛号在心头上念着——这一笔下去,写的哪里是字?字里头有血,血里头有佛号,佛号里头有一个三十年来生死心切的人。八十卷的大书,就这一个字一个字、一声一声地往前挪。他后来自己算过,这笔账没有人替他算:一天几百声佛号,一年几万声——一部经写完,那念了多少声,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。数不清就数不清——佛号这个东西,本来就是数给心听的,不是数给账本听的。
这个功课,把一天的时间切得整整齐齐。清晨刺血调金,上午写,午后小歇再写,傍晚收笔,把当日写就的经页在佛前供一供,回向,然后坐香。写作的姿势他也讲究:案要平,纸要正,衣要齐——书佛经的字,字要像字,人要像人;潦草一笔,就是潦草一佛号。冬天屋冷,墨金易凝,他把砚台放在炭盆边上温着,手冻了就呵一口,呵完接着写;夏天字上易潮,他换到窗口风处写,让金字的微红一天一天干透。
奇的是这一手书的功夫。从前文字魔那一课,他警了许久——如今他写字,写的是经,用还是那支笔,那只手,那份二十多年的熟;可是每落一笔,先有一声佛号在前面等着——佛号把"得意"的路先占了。笔底再熟,熟不过佛号;一笔一佛,一佛一笔,文字这条路上,如今走着的是佛,不是他。
书经书到几个月上,山外的名声先出去了。
五台山下,谁家有个重病的,谁家有个过世的,听说山里有一位师父在刺血书华严,便有人寻上山来。求福田的,求消灾的,求见一面的,求问一句的——游山僧俗,渐渐成了常事。龙门那道溪上的独木桥,一日里要过好几拨人。妙峰的住处在上游,隔得远,来客多时,他就托付山下寺里的行者先接——行者是本地沙弥,机灵,口齿也清楚,接待、引路、奉茶,都上了规矩。
来的人,他都接待。
接待的规矩,也是他立的:游山僧俗至者,必令行者通说——来客一到,行者先接待,把书经的缘起说与客人听:为什么书,怎么书,愿回向给谁。他自己坐在案前,血和金泥在笔尖上,字在纸上;客人在堂前,话在空中。予虽手不辍书,然不失应对——客人问一句,他答一句;答的工夫,笔不停;笔不停,佛号也不停。答话的与写字的,在他身上同时进行,各行其道,互不相扰。
有人故意试他。有一回来了个禅客,站在案边,看他一笔一笔写,忽然发问:和尚一笔一声佛,是笔在念,还是口在念?——这一问下得很刁:说笔念,是妄;说口念,也是妄。德清笔未停,答:你去问溪水,一声水响里,哪一滴是溪在流?禅客张口结舌。堂上的人都听见了,说得与说得失,德清的笔下,字一个没有错,佛号一声没有断。
这件事传出去,山下的敬信更重了。可是德清心里明白:这还是那个文字魔的考场——每日一考,考题就是眼前这支笔。他考自己考了几个月,越考越平:文字于他,从魔变成了供品——同一支笔,喂魔还是供佛,只看落笔之前那一声佛号还在不在。
来的人多了,他看人看得也更多了。有一对老夫妇,从山北走了三天上来,为夭折的孙儿求超度——他们在堂前跪着,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双亲手纳的布鞋,说要供养师父。德清放下笔,受了鞋,为他们念了一卷经,教他们念佛,送他们到门口,看两个人互相搀着下了桥。他回到案前,坐下来,笔尖上的金泥还凝着——那一笔落下去,佛号出口,比往日沉了半分:经是为这样的人书的。纸上每一尊金字佛,将来都要走到人间这种苦难里去——佛书在山上,用处在路上。
书经的年月里,梦来过。
那是写了很久之后的一个冬夜。血书是苦役:指尖的痛是日日的,指腹的茧起了又破,破了又起;写久了,右手的中指磨出亮茧,腕子一到夜里就酸。妙峰劝他歇几日,他说:愿里的账,不好歇。可是他自己也觉出一点新情况来:这些日子,人睡得极沉,梦却极清楚——白日的山、水、笔、佛号,都在梦里重新走一遍。他心里明白,这是功夫往深处走的样子:日间的心太匀净了,夜里心还在那一条道上走。
一夜,他梦见与妙峰同行——梦里两个人都穿着行脚的装束,走在一道深涧的栈道上。栈道挂在崖腰,底下的涧水在冰凌里流,声很细。涧尽处,石壁上有一个洞口,洞上两个字,他梦里认得分明:金刚窟。
金刚窟,是五台山文殊化现的圣迹——传说文殊菩萨在那里接应来者。梦里他与妙峰一前一后,进了洞。洞里不黑,深处隐隐有光;走到尽头,见一位老者趺坐——唐人的衣冠,眉目疏朗,气度澄然。他心里立时明白了:清凉国师澄观。他十九岁那年取名"澄印",取的正是这位老人的字;他敬慕了这位老人十几年——隔了七百年,此刻在这梦里,跪在了老人面前。
老人睁开眼,看他,看了很久——那目光,同遍融那一炷香的直视、同金刚窟的传说一样安详。老人开口,说的什么?梦里句句听得真:说的是法界圆融观境——怎么观这个圆融:境与境相即,根与尘相涉,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——说得很慢,一句一句,像在给他把十九岁那夜摸到的那个"边",从边上往里指。老人说一句,他心里的路就应一句:说到海印,海印应;说到旋岚,旋岚应;说到耳根,独木桥应——原来老人把他走过的每一步,都替他收在了观境的图样里,一处处,严丝合缝。
他在梦里听,听着听着,眼泪下来了——梦里也哭,哭得安安静静。十九岁取名那年,他仰慕的只是名字;今夜在窟里,他跪的是知音。隔了七百年,有一个人把他认出来了——认出来的凭据,不是他做了什么,是他走的这条路。
他在梦里听,听着听着,醒了。
窗外天还黑,月光满山。他躺着,把梦里老人每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越过越清楚——那梦里的开示,不是什么新的道理,恰恰是他这几年一步一步走过的路:海印、旋岚、独木桥、大光明藏——老人说的,他都已经走过一遍了。这个梦不是来教他的,是来认他的:他在人间的路上走,路上有位七百年前的老人,一直看着。
天亮他把梦告诉妙峰。妙峰静了一会儿,说:书华严的人,清凉认得。
过了些时日,又一夕有梦。这一场梦,他后来记在心里一辈子,梦里每一层,清清楚楚——
又一夕,梦自身履空上升。
脚下的山、溪、老屋,一寸一寸沉下去;他没有翅膀,也没有借力,就是升——人向上,像一片叶向上,没有重量,也没有恐惧。升过了山脊,雪峰在脚下排开;升过了云,云在他脚下像一片白海。他往上看,虚空里没有别的;往四边看,也没有边。人这一生,上过楼,上过台顶,上过北台最高处——没有一次这样高,也没有一次这样稳:稳得没有一处可以跌。
升到极高处,他往远处望——
远望唯一广大楼阁,阁量如空。
一座楼阁,立在虚空里。那楼阁有多大?大到他望不到边——阁量如空:楼阁的量,同虚空一样大。阁中有座,座上似乎有人,光从阁中透出来,透得虚空一片莹白。
他心里起了一念,往那楼阁近前——心中思惟:如何清净界中,有此杂秽耶?
这一念是疑:这样清净的境界里,怎么会有这些杂秽?——他这一疑,心里想起的是自己:他这一个烦恼未尽的身子,配上去吗?
才作此念,其阁即远。
念头一起,楼阁忽然远了,远得像退了一万里。
他站在虚空里,看着远去的楼阁,忽然明白了——寻复自思曰:净秽自我心生耳。其阁即近。
原来远近不在阁上,在心上:疑净疑秽,是心自己在划界线;界线一划,清净就退走了。把这个念头放下——净秽都是这颗心生出来的,心生净秽,心本来不是净秽——这一念落地,楼阁忽又近前,近得触手可及。
他进了阁。阁中光明,座上端坐一位——忽有一少年比丘,从座后出,捧经一卷而下,授予曰:和尚即说此经,特命授汝。
一卷经,捧到他手里。他接了——那经入手的分量,梦里也真:不重,可是沉,沉得像接住了托付。他捧着经,抬头看座上,问:和尚为谁?
曰:弥勒。
座上那位,是当来下生弥勒尊佛。他在经卷里早把这位菩萨读熟了:过去佛已灭,未来佛未生,中间这几千年,人间由谁照应?弥勒。他在兜率天上等着,等因缘成熟,下生人间,龙华树下三会说法——那时节,一切得度的都来赴会。梦里的弥勒登座说法——闻其说曰:分别是识,无分别是智。依识染,依智净。染有生死,净无诸佛。
四句话,十六个字。他站在光明里听,句句往骨头里去:分别是识——起分别的那颗心,是识;无分别是智——不起分别的那个了了明知,是智。依识染,依智净——跟着识走,就是染污,染污就有生死;依着智走,就是清净,清净处诸佛现成。这十六个字,把他这一生的路一语说尽:离心意识参,是去识;现量照经,是用智;独木桥上动念不动念之间,正是识与智的分水口。
至此则身心忽然如梦……且知所至,乃兜率天弥勒楼阁耳。
他醒来,天将明。屋里静静地亮着,是雪光。他躺着,从头到尾把这一梦过了一遍,每一层都在,每一句都在:升空的轻,楼阁的大,净秽一念的远近,少年比丘捧下来的那一卷经,弥勒的座,四句话,十六个字——一层也没有漏。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,安静,笃定,像种子落进了深土:这一生走完的时候,去处有了。
去处。修行人一辈子说生死、说解脱,说到底,都是问这一件事:终点在哪里?他如今有了答案——不是他修出来的答案,是楼上那位交给他的:兜率。他记得古来那些同愿的人:东晋的道安,带着弟子在弥勒像前立誓愿生兜率;大唐的玄奘,一路上念的也是弥勒。这条愿道上,走的人不多,走通的人可数——如今他也在这条道上了,前头有先行的脚印,后头有他自己的。
他把两场梦在心里收好,不向人多说。
书经的功课照旧。每日刺血、调金、落笔、佛号,日复一日。经一卷一卷地往前写,指腹上的针眼一层一层地换。山下的人渐渐都晓得:山里那位师父书华严,一笔一声佛。有居士发心供养纸笔,有僧人上山帮着浆洗装帧——八十卷的大工程,慢慢有了一个道场的模样。
夜里他偶尔想那两场梦。金刚窟的清凉国师,是过去的人——隔七百年,在梦里认了他;弥勒楼阁的当来佛,是未来的人——隔无量劫,在梦里召了他。一前一后,把他夹在当中:过去的人认他,未来的佛等他——他这条命的来路与去处,两头都亮着。人这一辈子,来处看得清,去处看得见,中间这几十年,走起来还有什么可慌的?
也有清醒的时候。梦,他在文字魔那一课里就学过一课:境界再好,不作圣心。两场梦,他只记其境,不执其瑞——梦里得了四句话,醒来依旧刺血、研金、落笔、佛号;日子没有因为一个梦而更改一行程。妙峰来,他也说了,说完加一句:梦是好梦,饭还是粥。妙峰点头,两个人都笑了——同参之间,这一句比千言万语都结实:山里两个人,都不做做梦的人。
至于那十六个字,他写了又想,想了又写——后来他一生的讲席上、著述里,识与智的分判,翻来覆去讲了几十年。讲的人未必记得梦,听的人不知道源头——只有他自己清楚:那一夜的兜率天上,有人把这四句话,亲手交在他手里了。
书经的书案上,金泥的血字一卷一卷地堆起来。窗外,溪冰解冻又封冻,年月一卷一卷地翻过去。经写到第三十几卷上,妙峰来帮他装帧过一回——两个人在灯下裁纸、上衬、压平,忙了半夜,都不说话,手上的活就是话。经卷在案上码起来,一摞一摞,摞得比蒲团还高了。
山外的岁月也在走。人间不知道山里这间老屋在写什么,山里的老屋却知道人间要来什么:来参的人嘴里,带上来一些山下的消息——京师里,太后崇佛,宫里做佛事,为皇嗣祈福的香,已经悄悄地在各处名山点起来了。德清听着,照旧研金、落笔、佛号。名闻这一课,他在京师考过,在塔下考过,考过的人都认得他;他心里清清楚楚:山外的热闹来了,山里的功夫就得更沉——妙峰那句"冻心经热",如今快要验了。
一条线从深宫里放出来,穿过千山万水,慢慢地,往五台山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