妙耀居首页经藏研读讲义开示修学实践高僧纪事问答常识关于
高 僧 纪 事 · 憨 山 大 师 传

第二十二章 无遮大会

妙耀居士 · 第一版 59 章 · 妙耀居士整理
妙耀
居

第二十二章 无遮大会

一、敕使进山

万历九年秋天,山里来了一行人。

马蹄声进龙门的时候,德清正在案前写经。来的是宫里的人——朝廷的敕使,一进山门就打听:龙门那位书华严的师父在哪座屋里。德清出来接旨,才知道山外那一条线,已经从深宫一路放到了他门口。

事由是:圣母慈圣太后,为皇嗣祈福。太后是当今皇上的生母,笃信佛法,宫里常年做佛事;皇上的子嗣尚虚,太后把这件事托给了佛菩萨,择天下名山建道场祈愿——五台山,文殊的道场,头一个在册上。山上要建一场大法会,会名两个字:无遮。主其事的,太后属意山中有名的两位高僧:妙峰,与那位刺血书华严的憨山师。

憨山师——山里人早这么叫他了。那个默了十年、连妙峰都未曾告知名号的字,不知几时从山下人的嘴里叫开了。德清听着这两个字,心里一动:山替他养的号,人间先替他叫响了。

敕使传了旨意,问二人接与不接。妙峰与德清对视了一眼。这一望里,两个人都想起了同一句话——找个冷地方,把心冻一冻,冻结实了,才经得起后头的热。

热,来了。躲是躲不掉的——圣旨在,人间在,佛事在。妙峰说:接。德清说:接。

二、无遮

无遮大会,设在五台山的大寺里。

无遮两个字,说的是这场会的规矩:无遮无拦——不问贵贱,不问僧俗,不问远近,人来即与,一律平等。皇帝的太后祈福,要的是这个无遮:天下人共此一愿,佛前无高低之分。而操办这场会的人,要把这个"无遮"二字办成实事:山上开粥厂,开药局,四方来的僧俗,来一拨安顿一拨;坛场里诵经的、坛场外听经的、山道上烧香的、粥棚下吃饭的——几千几万人,从四面八方涌进这道川里来。

五台山的和尚们,这些年见惯了游山客,可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:山道上日夜有人,挑担的、骑马的、抬轿的、拄杖的,官家的差役、各寺的执事、四方云水来的僧人,把一道川挤得满满当当。川里的寺院一座一座都打开了门,禅房客房住满了,再后来的就搭棚子住;冬衣还没上身,山上已经热闹得像赶一场十年一遇的大集。

德清与妙峰主持全局。会期定下那日起,两个人就没歇过:坛场的布置,仪轨的次第,僧众的分班,香烛的储备,粥厂的米粮,人流的疏引——一件一件,桩桩件件,都落到实处。德清看着眼前这些事务,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天界寺的背疽、二十一岁那年的雷火狱案——他这一生,办大事的本事,都是在最难的日子里练出来的;如今这场大会,事情之繁,人手之杂,又是一个天界寺的十倍,可是他心里不慌:一样一样来,一样一样落。妙峰看着他调度若定,私下对人说:他这几年在山里书经,写的哪里只是经——一笔一笔,写的是他的定力。

开坛那日,天晴。钟鼓齐鸣,幡幢满山,僧众数千,居士无数,川里川外,人山人海。德清登坛,拈香,礼佛——香一炷一炷地点下去,愿一声一声地发上去:愿佛慈加被,皇嗣早降,国泰民安,天下太平。他站在坛上往下看:满山的头,满山的香火,满山的祈愿——他这一生参禅悟道,都是一个人的事;今日这场会,把一个人的道,摊到了万人面前。

三、九十昼夜

法会一开,就是九十昼夜。

九十天,白天做法事,夜里做法事。坛上的经要一卷一卷地诵,坛前的忏要一场一场地拜,四方来问的要一拨一拨地答,一日三餐的粥要一锅一锅地熬——人歇事不歇,香火不能断,佛号不能断。妙峰管外务:粮草、人事、调度;德清管坛上:诵经、礼忏、主法。两个人一内一外,像一台碾子的两个轮,日夜不停。

九十昼夜,目不交睫。

不睡觉——九十天,眼睛没有合过。头几日还好,第十日上下,眼皮开始沉;第二十日,人在坛上站着也能打晃;第三十日之后,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境地:睡意来了又走了,走了又来了,最后它认了输——身子绕过了睡这一关,直接从愿里取力气。这不是硬熬,硬熬到第三天,人就不成人形了;这是另一种功夫:坛上的仪轨一环扣一环,佛号的节拍一声扣一声,他的心拴在这一环一声上,细得像一根丝——心不落,人就不睡。累了,他就在坛上立着入一小会儿定,一炷香的工夫,气力就回来几分;再不行,就用冷水洗一把脸,接着诵。

一日夜里,他在坛上诵咒,诵到一半,眼前忽然一黑——他知道这是身子到了关口,就着那一黑,站定了,把咒的最后一环锁完;锁完,眼前又亮了。满坛的僧众没有一个人看出刚才那一黑:坛上的节拍,一声也没有错。他何尝不知道身子要坏——他清清楚楚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一天往下垮:眼窝陷了,颧骨起来了,走路像踩着棉花;可是坛上少不得他,太后许的愿在坛上,天下人的愿在坛上——这一场会,是把他的血肉当柴烧,烧给一场大愿。

有僧人夜里劝他:师父,歇一夜吧,坛上我们撑得住。

他说:撑得住事,撑不住愿。愿是我发的,香是我点的——这一觉,我睡不起。

九十天里,他有一个法门撑着:诵咒。楞严神咒,一日数遍,咒声一起,心就收拢——千头万绪,收到一句咒上;一句咒上,摄百样心。他后来教人,说摄心为戒——那九十天,他把这四个字做成了日子:心不散,是戒;身不倒,是定;愿不失,是慧。九十昼夜,他把戒定慧做给全山的人看。

法会圆满那日,他下了坛,一步一晃,走到后院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——站定了,才想起来这九十天里,他没有病倒过一天。他仰头看天,天上没有异象,只有一群雁往南去。他笑了:佛菩萨没有显灵——显灵的是愿。愿这个东西,人说出来容易,守起来要命;守得住的人,天也让他三分。

四、皇嗣

第二年八月,宫里传出来一个大喜信:皇长子生了。

皇长子朱常洛——就是后来的泰昌皇帝——生在万历十年的八月。太后的祈福,应了。消息传到五台山上,全山欢腾;宫里的赏赐接着就到,敕书上对五台道场、对两位主法的僧人,褒奖有加。太后的敬信,从此落到了实处:这位笃信佛法的圣母,记住了五台山这两个僧人的名字。

山下人把这一桩当神话讲:太后在宫里祈,法师在山里修,天上一声雷,皇长子就落了地——神异的说法一传十、十传百,越传越玄。德清听了,只笑笑,不对人说破。灵不灵,他心里有数:法会建在人心上,人心聚处,事就有个向;至于"感应"二字,他向来只记不炫——梦里得了四句话他都不炫,何况一场万人共发的愿。

受赏的时候,他心里忽然起了一层凉意。

他说不清这凉意从哪里来。按说,祈福应验,功德圆满,是好事;太后的信重,于法门有厚利——将来修庙、刻经、度僧,哪一样不要人护持?可是他夜里坐在灯下,把这一层凉意翻来覆去地看,看出来了:这是热的凉意。人间给你热,热到极处,就要把你端上高处去——高处的风,比雪山的冷风冷得多,也利得多。妙峰说过的那句话,如今应验了一半:冻结实了,才经得起后头的热——他们冻了这些年,热果然经住了,身子没有热昏;可是热这个东西,不问你会不会热昏,它只管往上托你。

他对妙峰说:会圆满了,愿也满了。这山里太热,我想往后找个冷地方。

妙峰问:多冷算冷?

他说:有海的地方。

妙峰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——这个答数,两个人都记下了,记了好几年。

五、讲玄谈

无遮会之后,太后与宫中的敬信日隆,山上的道场也日盛。来五台听法的人越来越多,僧俗云集——山上人气之盛,几十年未有。有人请德清开讲:讲什么?他定了:讲《华严玄谈》。

这一部书,他十九岁那年坐在人海里听过——无极大师讲席,"江南开讲佛法,自无极大师始",他就是在那个讲席上听到"海印森罗常住处",摸到了那一生的门。十八年过去,他要从听席走到讲席上,把这一部书,讲给新一代的人海听。

讲期百日。日集万众。

人山人海——川里搭起了讲棚,棚外听不见的,一层一层往后传话;山上山下,人来人往如流水。德清升座,开讲。讲到海印森罗处,他在座上停了一停——台下万人,鸦雀无声;十八年前那个雪夜,那个坐在末排的十九岁少年,如今坐在了讲席上,讲的就是当年照亮他的那一片海。他把当年无极大师的次第,一句一句往下传;把海印、把圆融、把他自己走过的路,一层一层往深里讲。台下的人听懂的也好,听不懂的也好,都安安静静——万人的安静,同一个人的安静,原来是同一种安静。

百日的讲期,把他的精力一点一点讲空了。他后来自己记下五个字——生平精力盖竭于此。讲到最后几日,他是靠着愿力撑在座上的:声音哑了,喝一碗汤;腿肿了,垫一个垫;讲完了下来,人往蒲团上一倒,睡得不省人事——睡几个时辰,醒来接着讲。妙峰看着心疼,劝他把讲期缩短,他摇头:万人坐在底下,讲一半,撂一半,这个事做不得。

讲到《华严》行愿品的那一日,台下有位老僧听得老泪纵横。散讲后老僧到寮房拜谢,说:老朽听了一辈子经,今日才知道什么叫行愿。德清扶起他,说:师父,行愿不在听里,在脚下。老僧走后,德清自己在屋里坐了半晌——这话也是说给他自己的:讲了一百天的行愿,往下,他自己的脚下,还有很长的路。

百日讲罢,他下了座。山风一吹,他晃了一晃——妙峰在旁边一把扶住。他站稳了,看看满川的人还坐在那里没有散,低声说了一句:这一趟,把命里的力气,都还给人间了。

六、那罗延窟

讲罢玄谈,他病了。

病得不算重,可是虚——身子亏空了,一场小恙也纠缠。他躺在老屋里,妙峰每日来照看,汤药、粥饭,一一调理。病中无事,他把案头那部《华严疏》取过来,一页一页地翻——清凉国师的疏,他读了半生;这一回病中翻,翻得慢,像同一位老友对坐闲谈。妙峰来送汤,看他又在看疏,说:养病就养病,书先放一放。他笑:这不是书,这是药——心里这一味药,比汤药还管用。

翻到《菩萨住处品》,一行字,把他的目光钉住了——

东海有处,名那罗延窟。

那罗延窟,在华严经里,是金刚力士的住处,菩萨常在其中坐。东海——经里说的东海,清凉疏里考证过方位,在东边的海边。他躺在床上,把这一行字读了又读,忽然觉出一种奇异的牵引:那罗延窟,无人到过的窟,海边的山洞——与龙门一样,深处,静处,人迹不至处。他在五台的冰雪里住了十年,把冷处住够了;如今热处也经住了——经验完了,下一步,该往哪里去?

答案就在这一行字里。东海。有海的地方。他对妙峰说过:有海的地方。

他支撑着病体,把那罗延窟几个字抄在纸上,压在案头。窗外的秋天深了,北台顶上又该落雪了——这一回,他心里那枚雪,要往东边去,落在海边的石头上。妙峰来了,看见案头那张纸,看了很久,说:那罗延窟。德清说:有海的地方。妙峰点头:好。两个都到过最冷的山的人,如今说起了最深的海。

卷三,到这里收束。回头看这一卷的路:二十八岁,他把一个山名收进心里;二十九岁,七岁之疑在灯下冰泮;三十岁,独木桥上忘身,光明藏里说偈;三十一岁,以现量照《楞严》八个月;其后刺血书经,两场梦里,清凉认了他,弥勒召了他;三十六岁,无遮大会,九十昼夜;三十七岁,讲席百日,精力竭尽。从一个人的桥,到万人的坛——这十年,他把独善的功夫与兼善的事业,一节一节接起来了。

而他心里那股劲,一根线牵到底:从七岁问"死向甚么处去",到如今问"该往哪里去"——问了几十年,一路都在往前问。前头是东海。东海里有一个窟,窟里坐着金刚力士。

等他病好,他就动身。

← 上一章下一章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