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州戍所的旧屋里,灯下摊开的是四卷《楞伽》。
这部经,佛门里有一段旧话:达摩西来,传法二祖慧可,不传别的,只传四卷楞伽——以此印心。经的分量有多重?一代祖师的衣钵,托给的是文字;文字里锁的,是心。憨山早年以楞严印心,那是在五台的龙门,三十一岁,现量照经,八个月通彻——如今他被放到天南的戍所里,案头摆的是达摩传心的这部经。两部经,一部照他的见,一部试他的行——他心里明白:悟的时候经是印证,难的时候经是拐杖。镇抚司八个月,他心里把楞伽过了无数遍;如今到雷州,纸要一笔一笔落到案上。
为什么是楞伽?福善问过一次:师父,您平日最重楞严——怎么到了雷州,先注楞伽?
憨山说:问得好。楞严讲的是定,楞伽讲的是心——八万四千法门,收回来,都收在这一个心上。我这些年走过的路:牢狱、流放、瘴气、生死——路上人问我最多的一句话,你知道是什么?
福善想了想:是不是——师父不冤吗?
憨山摇头:是"心怎么办"。人人都问心怎么办:坐牢的心怎么办,充军的心怎么办,死了儿子的人的心怎么办。这一问,楞伽答得最直——经里把心的花样,一层一层剥给你看:什么是妄,什么是真,妄从哪里起,真在哪里住。我到了雷州就明白:这一部经,是为这时候的人预备的——我先注了它,往后有人问心,我手里有药。
注经的工夫,从他到雷州不数日就开始了。这话说出去没人信:一个刚充军到瘴地的罪僧,不怨命,不叫苦,坐下就注经——可是他注的正是时候。雷州瘴地,湿热蒸人,人心烦躁,最容易散;散乱是修行人的大病,治散乱的药,恰好是注经:一部大经注下来,心被文字的义理一层一层收住——经注成了,心也收成了。
他自己后来说过一句话:一入瘴乡,不数日即以楞伽为佛事。别人流放,命是从头再来;他流放,佛事也从头做起——佛事没有地方的限制:牢山做的是开荒,雷州做的是注经,做的都是那一件事。
注经的日子,他给自己立了课表——跟牢山闭关那时候一样严:晨起一炷香礼佛,上午注经两个时辰,午后两时辰,晚间誊清校对。雷州的天,午间热得案都烫手,他就把午间的功课挪到鸡叫头遍——雷州的天亮得早,鸡叫头遍,天已蒙蒙亮,正是精神最清的时候。福善劝他歇晌,他说:歇不得——经在等。福善说:经是死的,等几日不要紧。憨山说:经是死的,可是经里的心是活的——我今日歇一日,心里就松一日;松一日,接不上昨日的线。注经如续水,一日不续,水就凉了。
雷州是军戍之地。城里有卫所,有营垒,有戈矛;戍卒操练的号声,一日三遍,从他屋外过。他的旧屋离校场不远——白天是操练的喊声,夜里是巡更的梆子声。一个戴罪的人,住在一座壁垒森严的城里,头顶是别人的法,脚下是别人的地——寻常人住着,心先就仄了。
他不仄。他把这壁垒听成了功课:号声起,他落笔;梆子响,他翻卷。有一回操练的队从他门前过,一个年轻戍卒多看了一眼——屋里一个老和尚在写字,写字的案头一盏油灯,一炷香。戍卒们私下议论:那个充军的老和尚,听说是个大和尚,太后都敬着他——怎么充军了还这么乐呵?有个年长的戍卒说:你懂什么——人家那个乐呵,是缸里蓄满了水的乐呵;咱们这个乐呵,是井还没打出来的乐呵。都不用比。
后来他著书的日子成了雷州城里一景。后来他在信里写过这几年的著述生涯,八个字说尽:在干戈壁垒间,不敢一息懈怠。三年之内,手著诸书——楞伽的注,儒书的解,一卷一卷,从这个戴罪之人的笔下出来。有人问过他(后来有人转述这话),瘴乡戍所,朝不保夕,哪里来的心气著述?他答:正因为朝不保夕,才不敢一息懈怠——朝不保夕,是提醒人时日无多;时日无多,才一日当两日用。太平年月里的书生,一年写一部书;他这样的处境,一年当十年用。
连营里的军户,也渐渐成了他门前的常客。戍卒多是北边充发来的,水土不服,夏病暑,冬病瘴——他早年学过医方,山里又配惯了药,就把屋前那半亩地里的草药采了,晒了,配了,一包一包放在门口,任人自取。军户里有个管队的千总,起初斥兵丁不许去西屋——说钦犯门前去多了,要沾嫌疑;后来他自己害了一场痢疾,吃了门前的药,好了。第二日他亲自登门,作了个揖,从此营里营外,这扇门没人再拦。有人替他后怕:师父,那些人里头,难保没有上头来盯梢的。憨山说:盯梢的也是人,也会病——他病着进来,好了出去,出去就带一句话:那个老和尚的药灵。佛门的招牌,原来是这样挂的:一包药,挂在门上,比匾额结实。
福善在旁边研墨,研了三年。有时候墨研好了,师父的笔却在纸上停着——福善探头看,纸上没有字,师父闭着眼,坐着。福善不敢催。过一炷香,师父睁眼,笔落,字如流水——福善后来才明白:那一炷香,师父是在心里过经义;过不通的,宁可不写。写出来的每一个字,都是从心里过过秤的。
这几年间,有一位官员在广东任上,常来看他——周汝登,号海门,浙中王门的大弟子,阳明心学一脉的名家。此人到广东做官,先就打听这里有什么人——打听的结果,是雷州戍所里一个充军的老僧。他头一回来看,是去岁冬天;谈了半日,回去,过几日又来。两人一见面就谈得来:一个佛门,一个儒门,谈的皆非门户,是心。
海门的文章学问,江南士林都服——可是他自己说,他心里有一件大事没有着落:孔子的学问读了半生,读来读去,读到生死二字,隔着一层。这一层,儒书上没有答案。他坐在憨山的旧屋里,看着案头的楞伽注稿,忽然问了一个问题。这个问题,是《易经》里的话:通乎昼夜之道而知。
——通乎昼夜之道,而后知。白日过去是黑夜,黑夜过去是白日;昼夜轮转,人人看得见。可是轮转背后的那个"道",通了的,才知道。海门问的,是儒家的天人之学:这昼夜之道,先生怎么领会?
憨山没有顺着《易经》讲。他放下笔,说:昼夜,不止是天上的昼夜。
海门看着他。
憨山说:人的一天有昼夜——醒是昼,睡是夜;人的一生有昼夜——生是昼,死是夜;圣人说通乎昼夜之道而知,知的是什么?并非知道天几时黑、几时亮——天黑天亮,鸡都知道。知的是:昼夜轮转里头,有一个不随昼夜轮转的东西。圣人指人要悟的,是这个——不属生死的一著。
他把这几句话说完,屋外恰好过操的号声停了,四周忽然很静。海门坐了很久,起身,长揖到地。他说:某读易数十年,今日才听见昼夜背后有人。改日再谈——这一句"不属生死",容某回去做几年工夫。
憨山送他出门,回来接着写他的经注。福善问:师父,这位官人怎么行这样大的礼?
憨山说:他是真做工夫的人。工夫做到他那个份上,差的是最后一层窗户纸——今日这句话,是替他捅了纸。捅破一层纸,人家替我们佛门记一分情——儒佛两家,谈得来的地方就在这里:都在心上用功,门庭不同,工夫是一条路。
海门后来果然做了几年工夫,学问大进——这是后话。当年他往雷州跑的次数,成了官场的一桩奇谈:一个现任的官,隔三差五去戍所看一个充军的和尚。有人劝他避嫌,他说:我避什么嫌?我去看的是心法——心法在谁身上,我去谁那里。官帽子是朝廷给的,心法是天下公器——两样东西,我分得清。
注楞伽之外,他又做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:注《中庸》。
《中庸》是儒家的书。一个戴罪的僧人,在戍所里给儒家经典作解——雷州本地的读书人听说了,来求的人越来越多。他们来问经,问着问着,问的是自家书里的道理;他们信佛,可是佛理深,一步登不上——憨山看在眼里。他后来自己说明这个缘起:因士人归依者未入佛理,故著《中庸直指》以发之——归依他的读书人,佛理没有入门,他从儒家的书上指给他们看:儒家的道理,讲到最深处,与佛家的心,原是通着的一条路。
《中庸》里讲"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"——他从佛理上指过去:天命之性,就是人人本具的佛性;率性之道,就是从心地上走的路;修道的教,就是戒定慧的次第。儒书三句,佛门一路——读书人听了,先是怔,后是喜:原来自己案头多年的书,最后一页写着的是佛门的家书。
有一日,一个年轻的学生问了一个问题。这学生读《中庸》多年,读到"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",问:师父,戒慎恐惧——独处无人看见的时候,那个怕,怕的是什么?
憨山说:怕的是自己。人在人前,做给人看;人在无人处,做给谁看?——做给心看。戒慎恐惧四个字,教人守的不是规矩,是那颗"无人看见也在做事"的心——那一颗心,儒家叫慎独,佛家叫戒体。你把无人处的心守住了,有人处的心就不用守——它自己会守。
学生再拜而退,逢人便说:雷州戍所里,有儒家半个座。
有人替他担心:师父是佛门的人,戴罪之身,注儒家的书——朝廷知道了,会不会另有话说?
憨山说:经是度人的,书也是度人的。佛说的法是药,儒说的理也是药——病人不问药是哪一家的铺子配的,只问对症不对症。我今日戴罪,罪是朝廷定的;可是度人的事,从来轮不到朝廷定,也从来轮不到朝廷夺。他注着儒书,心里还有一层:涉世与出世,在他身上从来并行不悖——儒书教人怎么在世法里立身,佛法教人怎么从世法里出去——两样都要,缺一样,人都做不完全。
万历二十六七年之间,京中有一位管东溟先生来信——这位先生久闻他在雷州的行止,信里替他叫屈,为他不平:以大师之贤,遭此横逆,天理何在?
他回了一封长信。这封信里的话,是他谪戍数年心境最完整的一次自陈。他写道:贫道一遭世变,即私自欣,谓铁围重关,非此钳锤,不足以摧碎之也。
——我一遭这场大变故,私下里是欢喜的。铁围山那样重的关隘,非这样的钳锤,不足以把它砸碎。世人都看见他受难,只有他自己知道:那场大难砸的是他心里最后剩下的一块地方——名心的根,我相的根,那些平日拿戒律拿工夫都拔不净的东西,一顿大锤,全碎了。
他又写:爰自历难以来,独以金刚正眼视之,从始至今,就中欢喜之心,不减平昔,且日益过之。
——自遭难以来,我独以金刚正眼看待这一切,从始到今,心里的欢喜不减平日,而且一日比一日多。金刚正眼——照破一切相的眼睛。用这只眼看:牢狱是道场,枷锁是璎珞,瘴气是炉烟,干戈是梵呗。别人替他哭,他在里头欢喜——欢喜得一日多过一日。
信里他还写了一层意思,把古人的际遇一一数来:易演于羑里——文王演《易》,是在羑里的牢中;骚发于江濆——屈原的《离骚》,发于放逐的江畔;道德著于出关——老子的《道德经》,著于西出的关上;南华作于遁世——庄子的南华经,成于遁世的岁月。圣贤的至文,从来不在安坐的书斋里出,都在绝地的炉鞴里出——他把自己的雷州,排进了这一条脉里:非自豪,是自安——古人这样做过来,他也这样做过去;做的人不孤单,这条路从来有人走。
信寄出去的时候,福善正好把楞伽的注誊清了一卷。灯下,福善看着那一卷清稿,忽然说:师父,我誊您的书誊了三年,今日才看明白一件事——您的书,没有一卷是在安稳里写的;可是没有一卷里,读得出一句怨。
憨山搁下笔,笑了:不怨,因为不欠。这一世我行佛事,天付我的路,好走也走,难走也走——路是脚走的,怨是心生的;脚不停,心生不出怨来。他把案上的稿卷好,吹了灯。窗外,雷州的夜,虫声如沸——壁垒森严的城,睡在一片虫声里;灯下的人,睡在一片欢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