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三十一年的冬天,粤地不冷,可是一个消息从北边传来,像从极北之地吹来的一阵风——达观大师,坐化于诏狱。
腊月十七。紫柏尊者真可,在京师的牢里,端坐,圆寂。消息传到广东,辗转数千里——先到省城,再由友人写信,专程送到雷州——到憨山手里的时候,已经过了年关。他正在雷州的旧屋里注经——那一日他展开信纸,读到"达观"两个字,手里的信就停在那里,停了很久。
屋里极静。信是省城那位故人写的,写得克制,三行字把事情说完了:达观师以妖书狱被逮,系诏狱,受刑极重;腊月十七,坐化。附了一句:闻其临终,端坐,诵佛号——如何如何,不忍尽述。
福善在院里晒书,听见屋里没有声,探头看了一眼——师父坐着,坐姿和平日一模一样,手里的信纸微微地抖。福善退出去,不敢问。
日头照旧落山,雷州照旧有晚课的钟声——城里的钟声,一声一声,传到旧屋的院墙外头。屋里的人没有动。从日头偏西,到天黑透了,那个坐姿没有变过——福善不敢点灯,也不敢劝,只把晚饭温在灶上,一遍一遍地温。
夜里,灯下,憨山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,然后吹了灯,在黑暗里坐着。他想起达观在牢山崖石上教他的话——心里留一块永远冻着的地方,任凭多热的天,那块地方不动。这块地方,他留了半生,从来不动:恩宠来过,没动;大难来过,没动;镇抚司的刑,没动。今夜,这块冻了半生的地方,化了。
化了,眼泪就下来了。一个年近花甲的人,坐在黑暗里,无声地流泪,流到天明。
泪眼里的往事,一件一件浮上来——最先浮上来的,是八年前的那个秋天。
万历二十三年,憨山下镇抚司的消息传到北地,达观正在北方行化。这个消息是别人念给他听的——念的人念到"下镇抚司"四个字,声音放轻了,怕惊了他。达观听完,一点惊也没有:他放下手里的经卷,问了三个字:几时下?念的人答了日子。达观说:等我。起身就走。起身就走——三个字之前之后,脸上没有一个字的波澜:这个人的惊,从来不在脸上——他的惊,直接变成脚力。
随行的弟子追出去劝:师父,那是东厂的案子,圣上的旨意——去不得,去了搭上自己。
达观说了一句让后来的人记了几百年的话。他说:
"老憨不归,则我出世一大负;矿税不止,则我救世一大负;传灯未续,则我慧命一大负。"
三件大事,三副担子:老憨不回来,我出世间弘法的大事欠着一负;矿税不停止,我救世济人的大事欠着一负;传灯的事业后继无人,我慧命的大事欠着一负。他把朋友的存殁,和天下的矿税、佛门的传灯,放在同一副肩上——三副担子一齐压着,一副也不能卸。
弟子说:老憨的案子,与矿税、传灯——怎么会是一件事?
达观说:一件事。老憨是什么人?海内的宗匠,末法里的灯——他倒了,宗门的光就暗一分:这是出世的大负。矿税是什么?朝廷的火,烧的是天下人的活路——我见了火不救,是僧人的耻辱:这是救世的大负。两副担子我都担了——传灯的担子谁担?灯不续,前面两副担子白担。三件事,一副骨头——少一副,这副骨头就散了。
这就是达观。憨山在牢里听说这三负的时候,笑了——牢里能笑的时候不多,那一次是真笑。他跟福善说:这个人,把我算在他的慧命里头了。天下人救我是情分,他救我是分内——他把我看成了他自己的事。三负的话,与其说是给我的,不如说是给他自己的:他把三副担子背齐了,从那一日起,就再没有卸下来过。
达观赶到京师,为这个案子奔走。
他奔走的情形,憨山是后来才知道的。这位紫柏尊者,平日里见惯了公卿,公卿也敬他三分;可是这一次,他的三分敬没有用——东厂的案子,公卿避之不及。达观一家一家地走,一层一层地托:有旧识的官员,递了帖子去,帖子递进去,人推病不见;有平日受了佛门恩惠的权贵,他登门,门房挡驾——挡了三次,第四次他坐在人家府门口,从辰时坐到午时,坐到主人家出来——出来也只说了一句:大师,不是不肯帮,是帮不得。
达观说:帮不得——我听见了。他起身就走,走前留下一句话:今日帮不得,明日罪案成了,就换你们来求我帮不得——可惜到那时候,我也帮不得佛门了。
有人劝他:大师,此案系着宫闱,圣心已定,玄门中人何必蹚这道浑水?
达观答:佛法并非躲浑水的佛法。躲了,就并非佛法。
奔走的结果,是案子松了一扣——追赃停了,风旨钝了,后来的判决从轻发落。这松一扣里有多少是达观的力气,没有人算得清,憨山自己算过:他活着走出镇抚司,达观的奔走,是其中的一扣。
可是奔走也把达观自己,一路送到了风口上。一个天下知名的僧人,为一个钦犯如此奔走——东厂的名字册上,从此记下了"紫柏"两个字。憨山出狱南行的时候,在心里对北方的那个人说:你的情我收下了;你的险,你也收下了——我们都一样,收得下。
万历二十四年,憨山南行戍雷州,舟至江上——达观从后头赶到了。
两个人在江上的舟中相见。八年不见:牢山一别,一个在海边起寺,一个在天下行化;一别之后,一个在诏狱里熬了八个月,一个为这场熬熬白了鬓角。船上相见,两个人都没有说委屈的话——达观上船,看了看憨山的脸,说:受了不少刑。憨山说:骨头还在。达观说:骨头在,就都在。
江水在船底下走,两个人对坐,把八个月的事说了一遍——牢里的,牢外的;刑的,奔走的。憨山说到刑,说得平淡:夹棍几日一上,拶指几日一换——他用手比了比。达观听着,脸上没有表情,只在他比的时候,把他的手腕拿过来,翻过来,看了看腕上的旧痕,看完了,放回去,替他把袖子拉好。一个字没有说。
说到三负,说到诸刹燃香炼臂,说到张洪阳那一句"社稷阴功"——说到后来,两个人都不说了,只是坐着,听江水走。江上有风,吹动两个人的衣角——两个老人的衣角,在风里飘,飘到了一处。
坐到日暮,达观说起北边的正经事:方册藏经——他这些年倾心办的大业,刻一部藏在方册里的经,让天下人请得起、读得起的经。他说:经要刻,人要活,法要传——这三件事,一件也急不得,一件也停不得。老憨,你到了雷州,安稳了,替我把眼看着南方——北边的事,我接着担。
憨山说:北边的事,你也接着担——担到几时?
达观说:担到我担不动。担不动了,你接。
憨山说:好。这句话,我收着——雷州的墙,漏雨,可是墙里存的住东西。
江上又说起旧事——牢山那四十日。达观笑着说:那四十日,我勘你,你也勘我——你当我不晓得?你那个"镜里照着的手",是拿我当镜使。憨山说:彼此彼此——你那个"吵,费力气",是拿我当磨刀石。两个人对着江水笑了一阵。笑完了,达观正色说了一句:老憨,天下僧人多少,你我这样的人,两只手数得过来——数得过来的人,一双手不能散。这一回你南下,我北上——南北相望,各守一头:你守你的雷州,我守我的天下。哪一头守不住,另一头补。
临别,达观执了憨山的手——把臂,是执到了腕子上的执。他看着憨山,说了一句:"我之心,师之舌也。"
——我心里担着的东西,师父你的舌头替我说。这十几年,我奔走,我抗言,我怒目,我心里那些话,只有你说得出、说得透、说得亮——你是我的舌头,我是你的心;你我两个,原来是一个人,被分成了两个身子。
憨山听了,没有谦让——这一句话,谦让了就是负他。他说:心不要坏,舌头就还在。你把心守好,舌头在哪里,都替你说。
达观大笑,从袖中取出一卷诗——他写的留别诗,就在船上写了送给憨山。诗里有两句:
白日肝肠苦,青山骨肉香。
白日之下,肝肠是苦的——奔走的苦,营救不得的苦;青山之中,骨肉是香的——知己之谊,存亡不渝。憨山把诗收进怀里,和董其昌的那柄扇放在一处:一件是京城的雪,一件是北地的血——两样东西,他一起带到了雷州。
舟开,达观立在江岸上,不挥袖,不合掌,只是站着。船行了很远,回头,那个人还在岸上站着——魁伟的背影,立在江风里,一动不动。这是憨山此生最后一次见达观。
别后七年,各自的路,各自地走。
憨山在雷州注经、掩骸、著书——他的路,走得静。达观的路,走得烈:这位猛僧回到天下之间,见不平则鸣,遇事则挺身。朝廷兴矿税,太监持节四出,天下骚动——各地税使为害,官民两苦。矿税这一场大祸,达观看得分明:朝廷的火,烧的是天下人的活路——他在北地,见一处火,扑一处火。
南康太守吴宝秀的事,是这烈火里最大的一桩。吴宝秀是个清官——税使到南康,索贿不成,构陷他,把他下到狱里,罪名一串。达观闻讯,又动了:这一回他北上,为的是救吴宝秀——三负里"矿税不止,则我救世一大负",他要亲手去负这副担子。有人劝:吴太守是官场的人,官场的案子,僧人何必去蹚?达观说:官场的人是人——是人,就救。何况这个官,是个不肯坑害百姓的官——他倒了,天下清官的心就凉了:救他,是给天下清官焐心。
憨山在南边听说这些事,每一件都替他捏一把汗。两人隔着万里,偶尔有信往来——信里达观还是那个口气,天下事说一半,佛法事说一半,戏笑怒骂,皆成文章。有一封信里,达观说自己近来的境况,末尾添了一句戏语:我这把骨头,天下拿去当柴烧——烧就烧,烧完了灰里有火种。憨山回信,总是那几句话:猛,要留着命猛;担子重,肩要先养好。
信里各有各的预感,可是谁也没有说破。两个都知道命里风波大的人,都看见了北边那片云在压下来——都没有躲,也都没有逃。
万历三十一年,妖书案起。
京中忽起大狱:一份所谓"妖书",匿名攻击宫闱,震动朝野。东厂四出搜拿,罗织构陷,人人自危——这道浑水,泼得满京都是。京里的官,一个个缩着;缩着的人越多,东厂越要找人——要找一个名气大、仇家多、还敢站着不缩的。数来数去,紫柏尊者最合适:他平日怒目金刚的言论,他救吴宝秀的奔走,他给矿税使的不留情面,桩桩件件,都在这一案里被人翻出来作文章。东厂拿人,把他拿进了诏狱。
诏狱——憨山待过八个月的地方。他一听到达观进的是这道门,心就往下沉。他知道那道门里是什么:刑不问人的名望,风旨不认人的冤枉。达观那样刚烈的人,那样不肯低头的人——憨山在雷州,夜夜数珠,为北边的老友数。
狱中的情形,后来断断续续传到南边:他进去,问什么,抗什么;上刑,不呼——跟当年那个老僧一样,镇抚司的刑,在他身上走了一遍。有人劝他服个软——这位大和尚平日最爱说的一句话是"见佛见祖见众生,都要低头",独独这一件事,他不低头。他的道理跟当年牢山崖石上说的那一样:该担的担,该受的受——受得清清楚楚,走得明明白白。腊月里那几日,雷州的憨山夜夜朝着北天坐——坐到几更,数珠数到几更。福善不敢劝,只能陪着坐——两个人坐着,谁也不说话,屋里只有佛号,一颗一声,往北去。
腊月十七,讯罢。传说那一日受刑极重,伤极重——那样一副刚烈的筋骨,熬过了多少生死关的身子,在诏狱里折了。当夜,坐化。临终端坐,诵佛号而逝——一个怒目金刚一辈子的僧人,最后一念,归于佛号:外头的火再烈,心里的灯没有灭。
他的死,是多处来的:妖书案的构陷是一处,抗税护官积下的怨是一处,多年怒目挺身积在仇家名册上的字是一处,为朋友为天下担的三副担子,是最后一处——哪一处都够重,一齐压下来,一副肩就折了。后人说起这一段,说他的死因多端,"营友其一"——为营救朋友而死,只是其中的一因。可是憨山不肯这样轻轻地给自己开脱。他在后来的文字里说,达观之死,他"以为予之故"——我以为,是因我之故。八年前的三副担子,第一副背的就是"老憨不归"——那个老憨,就是我。他背上的担子里,装着一个我。
讣闻之夜的眼泪流过之后,憨山做的事,是把达观的一生在心里重走了一遍。
他想起初见——牢山崖下,那个人一步一步走上山来,天下第一个怒目金刚,见了他的字,拍案叫绝。他想起四十日对坐,想起勘验,想起争辩,想起那句"吵,费力气"。想起赠言的三样东西:冷,账,担子。
冷——他留了半生的那块冻着的地方,昨夜化了。化就化了吧:那个人不在了,替他把冷留着,已经没有用处;眼泪是化了的冷,冷里烧着的人,才会流泪。
账——达观一生的账,他自己清了:弘法是进项,救人是进项,三负是欠项,死是他付的最后一笔。这笔账清得干净——干净得让人心碎。人间拿走他,是拿走一笔清账——拿走的人不知道,账清了,账上的字,一笔都磨不掉。
担子——达观的担子散了架。人倒了,担子不能倒——这是达观亲口说的话,说在牢山的崖石上,说给憨山听的。如今话落在他头上:那副散了架的担子,从今往后,有一半要他来背。他年近花甲了,戴罪之身,瘴江之南——担子来了,他接。他对着北方坐了一夜,天明时对福善说了一句话:收拾一下,我要发愿——达师的愿,我要替他背一背。
后来,他给达观写塔铭。铭文里写这个人,他用了一句:"慷慨激烈,貌伟不群——屠狗雄心未易消。"慷慨,激烈,相貌伟岸,气象不群;屠狗之辈的雄心,是市井里那种不问成败、只问该不该的血性——这一股血性在这位高僧的骨头里,到死没有消。写这句铭文的时候,憨山的手是稳的,心是稳的——达观这样的人,配得上稳的手笔:稳,才是重的。
再后来,又有论家说起这两个人——说晚明佛门这两位巨子,皆以英雄不世出之资,当狮弦绝响之候,舍身为法,如一车之两轮:一辆车,两个轮子,缺一个,车就走不动。轮子的比方,达观生前早就说过了——他说的是心和舌:我之心,师之舌也。心没了,舌替他把心背下去——一车两轮,一在粤,一在天下人的心里,同走一条路,走到今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