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云寺的日子过到万历四十七年,师父七十四岁。这一年春天,他做了一件事——起一部大书的案头。
起案的那一日,他先沐浴,焚香,然后把《华严经》摆上案——八十卷的《华严》,晋译的原本,旁边摞着唐译的新译本,再旁边,是清凉国师澄观的《华严疏钞》——几十函,摞起来齐人高。他坐在案前,看着那一摞疏钞,对福善说了一段话,把起案的缘起,说得清清楚楚。
他说:福善,华严一宗,到今日,眼看着要失传了。清凉国师的疏钞,卷帙浩繁——几百年传下来,会的人一代少似一代;到如今,天下通华严疏的,掰着指头数得过来。经还在,疏还在——人没了,宗就断了。经是佛说的,疏是清凉依经立的——疏若弃了,华严一宗就塌了;这一宗塌了,法界缘起、六相十玄——佛眼看世界的那一双眼睛,就闭了。每念华严一宗将失传——我夜里睡不着。苟弃清凉,则失其宗矣——这句是我心里的原话,今日说给你听。
福善问:那师父要做什么?
师父说:做什么?把清凉的疏,重新提起来——提给这个时代的人。他的疏太厚,几百年积的尘埃太厚——我来做一道工序:批阅,笔削,提挈——把疏里的纲领提出来,把经文的线索串起来,题一个名目,叫《华严纲要》——纲是网上的大绳,要字字立得住;要是提醒——提醒读经的人,这一段经,清凉怎么讲,义理在哪里。
他又说了一层,说得深:福善,你知道我为什么接这桩事——我十九岁,在报恩寺听《华严玄谈》,听到"海印森罗常住"处,悟法界圆融——我自字澄印,印的是清凉国师的印——我这一生,是清凉这一宗的子孙。子孙接家业,接的哪里是家业——接的是那双眼睛。我十九岁接过来的东西,如今交出去——交到纸上,交给后来的人。
批阅的功夫,从这一年开始,一年一年做下去。
《纲要》的做法,有定例:以清凉疏钞为底——疏钞原有的,依之;疏钞文繁的,削之;疏钞义隐的,提之;经义有疏未及的,补之——一笔一笔,都是在清凉的肩上添笔削。福善看师父做这道工序,看得心惊:那不是注书,是手术——一部疏钞几十卷,师父每读一卷,案上三支笔:朱笔勾纲领,墨笔削繁文,蓝笔补新义——三支笔轮着用,一卷批完,纸面红蓝黑三色,像一张地图——哪里是山,哪里是路,哪里是水,一目了然。
批阅的进度,也惊人地稳:每日一卷,雷打不动——八十卷的经,疏钞另计,一年批到头。山中四季轮转——春的雨、夏的蝉、秋的红叶、冬的雪——师父的案头,永远是那一卷:批完一卷,搁在左边;左边的卷摞渐渐高起来,右边的渐渐矮下去。福善看着两边的高低换手,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功夫:功夫就是手边的卷一天换一边——一年到头,日日如此——山中的时间以四季计算,案头的时间以卷计算——两种时间,一个在窗外走,一个在案上走——走的都是同一条路。
批阅的功课里,也有一日一日的烧香。师父的规矩:开卷之前,先焚一炷香——香对着清凉国师的题名燃。福善问:师父,对着前人名号焚香,是弟子礼?师父说:是同事礼。我与清凉——不是师生对坐,是两代人做同一件工——他在他那年月里画地图,我在我这年月里描地图——开工之前,先向先行的人打个招呼:师兄,今日开工,借你的图一用。香燃半炷,开卷——半炷香的功夫,心就静到了案上——静到什么地步?静到批到第三十几卷的时候,福善发现,师父批注的字迹,与疏钞上清凉的原文,渐渐像是一个人的笔意——福善说破,师父笑:像了?像了就好——手跟了几年,跟到古人手里去了——批书批到手随古意,这道工序才算入了门。
批到中途,有一日,福善忍不住问:师父,清凉的疏几百年了,后人批注它的也不少——您这道工序,将来的人认吗?
师父说:认不认,不在将来,在经。他放下笔,指着案上的《华严经》:这部经,讲的是佛成道后最初三七日中说的话——菩提树下的那一声狮子吼。经里有句总纲:举一念而三世圆明,吹一毛而十方炳现——一念之中,三世都亮着;一根毛上,十方都现前——这是法界的样子。清凉把这张地图画了,后人把地图收进箱子——我要做的,把箱子打开,把地图重新铺在桌上——铺地图的人,不需要别人认——地图铺开了,认路的人自然来认。
批阅的年月里,师父常说起一件事——他说批《华严》是他一生功课的收圆。
他说:福善,我这一生,与《华严》的账,从十九岁算起——听玄谈,悟海印,自字澄印——那是一个头。后来诵《华严》、书《华严》、讲《华严》——无遮会讲玄谈,刺血书经——是中间的路。如今批疏钞、立纲要——是收尾。一部经,陪了我五十多年:少年时它给我开了天眼,中年时它替我担了生死,晚年时我替它清尘去垢——这一部经与我,谁度谁?说不清了——缘到了这个份上,就是一家人。
他把这话又说给讲席上的僧众——法云寺的讲席,每年冬禅夏讲,这一年夏讲,讲的就是《纲要》批到一半的卷帙。讲席上,有学僧问:师父,海印三昧,与念佛,什么关系?——法云寺修净业,学僧们的疑在此处。
师父答了一席话,把两头的门对上了。他说:海印三昧,是佛的境界——一印一切印,森罗万象,都在那一印里现——那是果地上的事。念佛,是因地的路——一句佛号,念到心佛不二——念到哪里去了?念到那一印里去了。海印是家,念佛是路——路走圆满,走的原来是回家。你们问关系——关系就在这里:我十九岁先见了家,走了五十年,才知道要回来;你们先走路,路上听我说家里的事——先见家也好,先走路也好——到了,就是到了。
答完这一席,师父又讲了《纲要》里一个眼目——十玄门。他说:十玄门,是华严的门的十个开处——一多相即,大小相容,广狭自在……十个门,开在一堵墙上——墙是法界,门是入处。世人读十玄,把它读成玄谈——玄之又玄,读了不懂,懂了不用——那是对不起清凉。十玄的本意,是十个日用:你在人我计较里,找不到一多相即;你在我大他小里,找不到大小相容——玄门,开在日常里:灶下一把柴,就是十玄——柴是柴,火是火,相即不碍——懂了这一把柴,十玄就入门了。他举这个例,满座僧众里,有几个当家执事的,听得脊背发麻——原来自己天天烧的火,里头有十玄。
学僧们似懂非懂。师父笑了笑,说:懂不了不要紧——先把《纲要》的卷数记住——八十卷,一卷一卷批出来——你们一卷一卷读进去——读完了,那个"到了",就在最后一卷的最后一页等着你们。
天启二年(1622)的春天,师父七十七岁,《华严纲要》八十卷,草就。
"草就"两个字,是他自己的话——年谱里写:力提《华严纲要》,草就。力提二字,福善永远记得:七十七岁的人,八十卷的稿——最后几个月,是拿命在提——每日的批阅从一卷加到两卷,灯下的时辰从三更延到四更——福善劝了三次,师父说:这最后的十几卷,是收网的网口——网口收不拢,前面的网眼全白织了。
最后一卷批完的那一日,师父搁笔——把笔搁下的那个动作,福善记得极清楚:两只手,把笔平放在笔山上,放得很正——然后,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窗外,五乳的五座峰,春天的绿正往山顶上爬。师父站着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——声音不大,像说给山听的,也像说给自己听的:
齐了。
福善问:师父,什么齐了?
师父说:一宗的家业齐了。从清凉国师到今日——疏钞几十函,纲要八十卷——网从人家手里接过来,织到今日,织拢了。他伸手,指了指案上那一大摞稿:这八十卷的稿子,是清凉的眼睛,我给它配了一个人的手——后世的人,看经看纲,纲上是我的手,眼睛是清凉的——一宗的法脉,从这里再往下流。
搁笔的那几日,师父做了一件小事——把一生批阅用坏的三支笔,收在一个木匣里。朱笔、墨笔、蓝笔——笔尖都磨秃了,笔杆磨亮了。福善问:秃笔留着做什么?师父说:留个证。福善问:证什么?师父说:证一件事——一宗八十卷,不是佛降下来的,是这三支秃笔,一支一支,写了几年写出来的。后人见着这三支笔,就知道:法是要人写出来的——祖师也好,国师也好,笔下没有神笔——只有秃笔。匣子上,师父亲笔题了四个字:海印余沥——海印三昧的大海,从他案上,沥下来的,就这几滴——几滴也是海的味。
又过了几日,书稿整装——卷首的题衔,师父亲笔写定:清凉山大华严寺沙门澄观疏义,明匡山法云寺憨山沙门德清提挈。福善看着这行题衔,看着看着,掉泪了——他说不清为什么。师父看在眼里,说:你哭什么——题衔上,先师在前,我在后——疏义在前,提挈在后——一宗的规矩,是先师居首。我七十多年,从听玄谈的那一夜走到今日,走到的位置,就是"提挈"两个字——提着清凉的义,挈给后来的人——这两个字,是我一生的名位。你哭,是替我喜——喜就喜在这两个字上。
《纲要》草就的捷报,四方传开——曹溪那边,来得最快。
曹溪的僧众,师父走后,一年一年捎信来——祖庭的渠还通着,义学的书声还响着,可是寺里的长老们,年纪一年比一年老——寺需要一位能镇山的人,山门需要一位能定心的人。这些信,师父这些年都收着——收着,没有动身:他知道时候未到——纲要未成,家业未齐,人不能分心。
如今纲要草就,曹溪的信,与捷报同日到山——信写得恳切:合山僧众,恭请大师归山。
嗣法的弟子观衡,后来记下了师父当时的抉择——他说:正提挈阁笔之日,适曹溪坚请之时。福善在旁亲见:师父读完信,把信折起来,走到案前,看了一眼那八十卷的稿——看了一眼,就一句话:
书了了,该看山了——曹溪的山,也是我的山。
他又交代了纲要的后事:稿留法云寺,僧众中选熟读疏钞的两位,随稿校勘——校勘的事,是长事,一年校不完,两年——校完,付刻。他自己呢——他自己要走了,往曹溪去——七十七岁的人,再一次翻越岭表。
福善问:师父,这次去了,还回来吗?
师父看着窗外的五乳——看了一会儿,说:回来不回来,看缘。我这把年纪,走一趟是一次——你记住:书稿在这里,书稿在,我就没有走——山上的人念着我,就是我在这里;曹溪的人念着我,就是我在那里——人念到哪里,老僧就在哪里——这一层,你比谁都清楚。
出山那日,法云寺的僧众送到山门,再送到石径小桥——那首诗写过的桥。桥上,师父回头,望了一眼五乳的五座峰——峰上春绿正盛,望了很久,说:山的缘,等着我;人的缘,等着山——去吧。
山门内的僧众,合掌立在门内——没有人哭,可是许多人把头低下去——低头的功夫,把眼泪逼回去。师父看见,说:都把头抬起来——老僧又没有死,去曹溪是赴约,不是赴死——你们这一低头,倒像送行了。抬起来——笑着送,才合法云寺的家风。僧众们抬起头,笑着——笑得有人肩膀发抖。
一行人,过桥,下山,往南去——五乳的春绿,留在了身后;八十卷的《纲要》,留在了案上;那个木匣,留在了案头——匣里三支秃笔,笔尖向着窗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僧,带着一身收圆的家业,走向他此生最后一次南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