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二年的秋后,南行的队伍从庐山出发。
队伍不兴师动众——师父、福善、广益、超逸几个弟子,两辆骡车,几箱书稿——书稿里,有新成的《华严纲要》的副抄本,带着去给曹溪的僧众讲。这一路,与二十六年前那次南行——镇抚司判决后的谪戍之路——几乎是同一条:过江,过岭,入粤。可是车上的人,从五十一岁的罪僧,换成了七十七岁的老僧;车上的行囊,从一钵一衲,换成了八十卷的家业。
路上,福善忍不住提起这个对映:师父,二十六年前您走这条路,是充军;今日走这条路,是衣锦归山。
师父摇头,说:衣锦两个字,用不得——老僧一生,没有锦。他看着车窗外的路:二十六年前那一回,一路上是我看别人——看粥棚,看追送的士民,看那两个烤芋的滋味;今日这一回,是路看我——路认得我,我也认得路——二十六年,路没有变,人变了:变了的人走上不变的路,路上每一块石头,都是证人——证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。锦,是给别人看的;这一路的石头,是给自己的——自己看自己,看什么?看走完了没有——走着看。
过岭那几日,山路难行——车换成了轿。
过岭之前,有一站小停——韶州地界的一处古寺。寺里的老和尚出来迎,见了师父,双手合十,眼圈就红了:师父,您不认得我——二十多年前,曹溪立义学那年,我是义学的学生,在廊下念书的娃娃。您那年教我们两件事——认字,做好人——老朽守了一辈子。老朽后来出了家,回曹溪挂单,如今在这座小寺里守着。师父扶住老人,端详了半晌,说:认得了——你那时候坐在东廊第三根柱子底下,念书声音最响。老人眼泪下来了:师父,您记得我?师父说:记不得脸,记得那一片读书声——几十个娃娃的读书声,我一辈子听过许多声音,那一片,最养人。两个老人,在古寺的山门里,互相扶着,站了半晌。
轿夫里有个后生,抬轿的间隙偷看师父——看得直勾勾的。师父掀帘,问:后生,你听人说过我什么?后生说:小时候听祖父讲——当年,有个高僧在雷州埋人,救了全城;在省城劝解围城的饥民——祖父那时候还是个孩子,在城头见过师父一面。祖父说了一辈子。师父问:祖父怎么说?后生挠挠头:祖父就说了一句话——那个和尚,眼睛像两口井。师父听了,笑了一笑,对福善说:福善,听见没有——老百姓记住我的,眼睛——不是书,不是寺,是一双眼睛。眼睛里有什么,让一个老人念了一辈子?——有他。有他吃的苦,有他救的人,有他看见的东西——老百姓记人,记的是人本身。
入粤之后,旧地一处一处过——每一处,都是一段旧梦。
过雷州,他没有停留——只在城外的高坡上,停了半日。雷州城在坡下,街市齐整,人烟比几十年前稠了。福善问:师父,不下城看看?师父说:看过了——从坡上,一眼看全。二十多年前,我在这个城里注经、度亡、埋人——那时的雷州,疫气罩着城,城像一口倒扣的锅;今日从坡上看,锅揭了——锅里的日子,自己冒出热气来。城救过了,人活下来了——活下来的人,不需要记得谁埋过谁——可是我要记得:这座城,是我一生佛事的第一个大考场——在这个考场上,我考过的题,一辈子受用。
过省城,也没有多留——帅府的旧门楼还在。他在轿里看了一眼,对福善说:当年五千人围着那扇门——我进去说了几句话,门就开了。人问我那天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——我说的,不过是四个字的大白话——想吃饭,就守法。大白话管大用——为什么?因为乱世里的人心,与太平里的人心,要的东西一样——一口饭,一条命,一个理。佛法的用处,就是在大白话里站得住——站得住,几万人就听得见。
入韶州境,曹溪近了。这一夜宿在山下的驿馆,师父睡得很少——半夜里,福善听见师父在邻房轻声说话,说的似是偈子,又似自语。天亮问起,师父说:夜里梦见了一个人——不认得脸,穿着旧衲衣,站在曹溪的水边,朝我招手。我问他是谁——他不答,只把手往溪里一指。我朝溪里看——溪水清了,一清到底。梦就醒了。福善问:那个人是谁?师父想了想,说:不知道——也许是一千二百年前的谁,也许是——他把后半句咽了,换了一句:管他是谁——水清了,就是好梦。
驿馆的清晨,师父起得早,在院里经行。院墙上,一株老梅,开了一头——粤北的梅,腊月里正当令。师父站在梅下,看了很久,说:这株梅,比我离开那年,粗了一围。梅是老僧的年谱——我一年老一岁,它一圈粗一圈——它记的岁数,与我记的一样,只是它不用翻册子。福善说:师父,那您这次回曹溪,是回梅树底下修行了。师父说:对——往后我的功课,与这株梅一起做:它开花,我看花;它结果,我看果;它落叶——我看落叶——一株梅的四季,就是一部无字的经——老僧守着它,把这部经,从头再读一遍。
十二月望——冬月十五——曹溪入山。
入山前的消息,早几个月就传遍了曹溪内外:大师要回来了。合山的僧众,从秋后就开始预备——祖殿的香案换新了,六祖真身前的供器补齐了,山门内外的路扫了又扫——长老们议定:迎师父,要用山门里最高的礼——这个礼,不是仪仗,不是名帖——是香华:合山僧众,人人手中一束香、一枝花,从山门到祖殿,排成两行。
那一日,师父的轿到山口。山口到山门,还有三里路——轿落地,师父下来,自己走。三里路,两旁是香华的两行——香炉里的青烟一线连到山门,花枝从手里举着,冬月里,粤中的花还开着——梅花初绽,山茶正红,还有不知名的野花,是僧众们入冬前漫山采了养着的。
师父走在香华的两行之间——一步,一步——走得极慢。两行的僧众,几百人,人人合掌——师父走过一个,那个人低首;走过一个,那个人垂泪。走到山门底下,几百人一齐俯身下拜——拜的时候,不知是谁先起的一声佛号,接着满山的佛号——一声接一声,此起彼落,从山门滚到祖殿,从祖殿滚上象岭狮山——山鸣谷应,佛号如潮。
师父站在山门底下,受了这一拜——他的手合在胸前,指节微微地颤。福善在旁边看见师父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红了,可是没有落泪——他就那样站着,受着几百人的拜、满山的佛号——拜完,佛号落定,山里静下来——静得听得见曹溪的水。
师父开口了,声音不高,一句一句,字字落地。他说:二十六年前,我从这条路上被赶出去——今日,你们把我迎回来。十九年前,这座山把我当罪人;今日,这座山把我当——他把话顿住了,看着满地的香华,忽然声音低下去,用了一个词——这个词,后人记进了书里——他说:如获母。
你们迎我,你们的心,是儿子见了母亲的心。可是福善——他在轿边站定,对随行的弟子说——你们记下来:今日合山迎我,如获母——我告诉你们实情:老僧今日进门,心里也是这三个字——这座山,是我一生里,唯一一个让我回家的地方。母亲生我一次,这座山再生我一次——当年你们不知道,今日你们迎我进门,是母亲认回了儿子。
说罢,他整衣,入山门——祖殿的方向,六祖真身端坐殿上——师父朝祖殿,五体投地,拜了四拜。拜完起来,对长老们说:从今日起,老僧归山——归山不是来做方丈的,是来做儿子的——儿子守着母亲,守到守不动的那一日。
归山之后的日子,过得很平常——平常里,都是安顿。
他把住处安在曹溪旧地——长春庵还在,庵又修了修——他住进了当年住过的小庵。每日的功课,照旧:晨起礼祖殿,诵《华严》——纲要的副抄本带来了,他每日给僧众讲一卷——八十卷的纲要,在曹溪的讲席上,从第一卷重新讲起。讲席设在祖殿的侧堂——听讲的僧众,把侧堂挤满了,后来的搬凳子坐在廊下——一场讲,讲了几个月,曹溪的冬天,被讲席焐热了。
福善发现,师父归山之后,人变了——变得比在五乳时松快。他把这话说给师父听,师父解释了。他说:松快,对——人到了该回来的地方,就松快了。福善,我这一生,住过多少地方——报恩寺、五台、牢山、京师、雷州、曹溪、南岳、匡山——每个地方都好,可是每个地方,我都是过客——过客再尽心,尽心也是客——客心是提着的。曹溪不一样——我洗过它的渠,立过它的戒,它的水声,是给我当过功课的——人回到自己淌过水的地方,脚下就生根——根一生,心就落了地——落了地的心,就是松快的。
松快的日子,也有一样新功课——访旧。归山后一个月里,师父把寺内寺外的老相识,一一访了一遍:当年受戒的老僧,还健在的,剩三位——师父亲自登门,三位老人见了他,都要行大礼,他都按住,说:当年是我授你们的戒,如今你们在曹溪守了几十年——守戒的人,是大功德主——我来拜。三位老人拗不过,受了半礼。又访了义学——义学还办着,教书的先生换了三代,学童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——师父站在廊下听了一堂课,听完对先生拱手:先生,二十多年了——你们替我守着这一堂书声——守得辛苦。先生还礼说:师父,学生换了三代,书声没断——没断,就是守住了。
腊月里,曹溪落了雪——粤北的雪,薄而软。雪日的清晨,师父照旧礼祖殿——殿前的石阶上薄雪未扫,福善要扶,师父摆手——他自己一级一级走上去,在雪上留了一行脚印——行至殿门,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,忽然笑了,说:福善,你看——十九年前我出山门,雪地里也留过一行脚印——往山外去的;今日这一行,往殿里去的。两行脚印,一样的人——可是方向,从外头,转回里头了——人这一辈子,转来转去,转的原来是这个方向。
雪还在落,殿上的香,照旧燃着——六祖真身端坐在香雾里,坐着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僧在蒲团上叩首——叩首的声音,一下,一下,落在雪日的清晨里,落得极静,也极深。殿外的雪地上,那行脚印还新——福善没有扫,他让这一行脚印,在雪上留着——留着,给归山的日子作证:人回来了,方向转了,功课,从头一天起,重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