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三年,十月十一日。
巳时,师父起来——这一日起身,与平日不同:他自己净了手,整了衣——把僧袍的领口、袖口、下摆,一寸一寸抚平——像出家人上殿前的整衣,又像一个人出门前的更衣。福善在旁看着他整衣,心里明白,嘴里说不出话。
整衣毕,萧玄圃——就是初四入山的萧宗伯,师父的通家之友——今日也到了山中。他这一来,来得蹊跷——师父并没有传信给他。初十的夜里,萧公在城里的寺里挂单,忽然对侍者说:备轿,明日上曹溪。侍者说:老和尚病着,去了怕搅扰。萧公摇头,说:正因为时候到了,我才要去——四十年交情,最后一面,不能缺席。侍者问:您怎么知道时候到了?萧公说:初五出山那一夜,我与老和尚谈了一夜——临别他跟我说"当在龙华会上"——龙华会是来世的话——说这话的人,是把今生算完了的人。我回他"我先到等着您"——两个人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,剩下的日子,只是等——等他先动身。他一动身,我就得去送。
萧公到榻前,师父见了他,并不惊讶,只笑了一笑,说:玄圃,你来得快——我说"再晤在龙华",你倒不肯等,追到今生了。萧公也笑,笑完,两个人都静了——都知道,这是笑的最后一回。师父与他别。两位老人,一坐一卧,都没有说多余的话——四十年的生死之交,该说的,初四那一夜已经说尽。师父只握着萧公的手,说了那一句留话:
山僧老矣,四大将离。与公再晤之缘,当在龙华会上矣。
萧公握着师父的手,久久不放——四十年的交情,这一握,是最后一握。他俯下身,在师父耳边,只回了一句话:老和尚,我先到了,等着您。说完,起身,出门——走到廊下,这位八十岁的老人,扶着廊柱,站了很久——出山门的路上,他一步三回头。福善后来听说:萧公当日出山,没有回府,直接去城里的寺里,挂单住了——他要离师父近一点——近一点,听得见曹溪的钟。
巳时,钟鸣三响——第一响,第二响,第三响——每一响,都稳稳地荡过曹溪的山谷。合山僧众闻钟,从各处寮房出来,往祖殿集中——没有人传话,钟声就是传话:三响的规矩,昨日师父交代的——僧众们听见,就明白了:时候到了。
申时。
申时一到,师父让侍者扶起——端坐起来。然后,三件事,一件一件,从容做完。
第一件,饮水。温水一盏,他接过来,饮了——饮得缓,饮得净,一盏见底。饮完,他把盏交给侍者——这一盏水,是一生里最后一口。
第二件,沐浴。侍者们已经备好了温水——师父自己净了面,拭了身,换上一身净衣——衣服是新裁的,裁了有一段时日了,一直搁在柜里——今日穿上,正合身。福善看着师父穿上那身净衣,忽然想起师父归山那日说过的话——母亲生我一次,这座山再生我一次——今日这身衣裳,是儿子去见母亲前的衣裳。
第三件,焚香。香炉里,燃起一炷香——香是檀香的,烟直。师父端坐,双手结印,阖眼,静了一刻——满殿的人,屏息。香烟笔直地升上去,升到殿顶,散开。
然后,师父睁眼,环视满殿——祖殿里,挤满了僧众——几十年的弟子,几代的学僧,还有曹溪周边闻讯赶来的士绅、乡老——殿里殿外,几百人,没有一点声音。
这几百人里,福善认得其中的许多张脸:东边角落里,是当年曹溪义学的蒙馆先生——已经白了头,是从乡里赶来的;西侧,一位跛脚的老人,是雷州来的——走了半个月的旱路,当年在疫城受过掩骸之恩的家族的后人;殿门口,站着韶州府的几位士绅——都换上了素服,素服外罩着僧众借的袈裟色的氅衣——官身入殿,依佛门的规矩来的。还有许多年轻的面孔——曹溪、南华各处新剃度的小僧,他们没有赶上师父最好的年月——他们今日来,是来给一生看一个结尾的。
师父开口了。这一段话,僧众们后来一字一字记进书里——传了几百年——话不长,福善在殿角跪着,一字一字听进心里,记了一辈子:
大众,当念生死事大,无常迅速!
一句。停了一停,他又说:
一心念佛——勿得惊惶,不得披麻服孝,勿得悲哭。今日乃截断葛藤。
说罢——阖眼。
阖眼之后,师父的坐姿,纹丝不动。
侍者们依着师门的规矩,把殿里的事一件一件安排下去:殿门全开——让山风进来,让后来的众人看得见;香不断——一炷接一炷,烟不断;灯不灭——殿上的长明灯,添足了油。几个老弟子,守在师父近前——广益、超逸、福善,还有几位从五乳、从长春庵赶来的老随众——他们跪成一排,看着师父的坐——那坐姿,他们太熟悉了:与平日坐香时的坐,一模一样——脊直,肩平,颈正,下颌微收——几十年,一万多个坐香的早晨,都是这个坐。此刻这坐,不是病榻上的靠坐,是禅堂里的端坐——弟子们看着,心里都明白了:师父不是躺在了病里——师父是在坐里——他选择坐着走,是在给满殿的僧众上最后一堂功课:生死如坐香——香尽,身离座——如此而已。
殿里极静——静得听得见香炉里香灰偶尔落下的轻响。几百人在殿里殿外守着——没有人走动,没有人说话——有几处低低的啜泣刚起个头,就被身边的人按住了——师父交代过:勿得悲哭。啜泣止了,念佛声起——起先是几个人,然后是几十人,然后是几百人——佛号声满殿满山——声声相续,如潮水一遍一遍漫过曹溪的山谷。
师父坐在潮水的中央——坐得像一尊像。
福善跪在最近的地方,看着师父的脸——他看了很久很久。师父的脸,安详极了——不是病容,不是苦相——是一种福善一生只见过几次的神色:几十年前,师父在五台山的雪夜里出定的那一回,福善听师兄们描述过那个神色;牢山的海印寺,师父读《楞严》读到豁然处,福善远远见过一回那个神色——此刻,师父的脸,就是那个神色——好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定里,看见了他一直在找的东西——看见了,安住了,圆满了。
福善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师父这一生讲过的生死,讲过的自在,讲过的来去——此刻都在这张脸上。这张脸就是那一生的话——话说到这一步,不需要再说了。
殿角的跪处,福善身边,是老弟子广益。广益初六回山,"来得恰好"四个字记了一辈子——此刻他跪着,手里捧着一串师父平日用的念珠——师父坐起前,把念珠从腕上褪下来,交给侍者——交代:待我去了,珠挂龛前。广益捧着那串珠,一遍一遍在心里念师父的话——念着念着,他把珠捧到唇边碰了一下——这个动作,他做得极自然,做完自己愣了一下——随后他把头低下去,肩膀微微地抖——抖了一会儿,稳住了——没有哭声——师父交代过,勿得悲哭。广益把头抬起来的时候,福善看见,这位跟随师父十几年的老侍者,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平静——悲与喜压平了,压成了一片安详——那安详,与师父脸上的安详,一模一样——弟子跪在师父身边,脸上长了师父的神色——福善看见这一幕,忽然懂得了什么叫弟子:弟子就是——师父的神色,往后长在自己脸上的人。
申时正——日头偏西的光,从殿门斜照进来,照在师父的脸上——福善看见,师父阖着的眼上,光安安稳稳地停着。然后——
师父的呼吸,停了。
没有挣扎,没有声响,没有任何征兆——一口气,安安稳稳地,停在了申时的正刻。端坐——端坐而逝。满殿的佛号,在那一瞬,忽然拔高——几百人的声音,同时涌起一声"南无阿弥陀佛"——声浪撞在殿顶上,滚出去,滚过象岭,滚过狮山,滚过整条曹溪——
山谷里,鸟起了。
后来的书记那一日的异象,用了四个字:百鸟悲鸣。又说毫光烛天,三日面色如生、鼻端微汗、手足如绵。
福善在殿外看见的鸟——他把那一幕记了下来:曹溪两岸的林子里,冬月的鸟,成群地起——起得极高,绕着山门、祖殿的屋脊,盘旋——盘旋里,鸣声一片。那鸣声,福善一辈子忘不了——不是冬鸟寻常的啁啾——是一种急的、密的、层层叠叠的声音——几百只鸟的声音搅在一起,像一片哭声,又不全是哭——里面有长声,有短声,有一声一声像唤人的——曹溪两岸的人,几十年没见过鸟这样起、这样鸣。
鸟鸣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渐渐地,盘旋的鸟往高的地方去——往象岭的顶上飞——飞到顶上,一群一群停住,落在树梢上——落满了,鸣声低下来,低下来,最后——静了。
山里的老人后来说:那是百鸟送行。有人问福善:福善师父,百鸟悲鸣——是真吗?福善答:我看见的,是鸟起了,鸟鸣了,鸟落在象岭上——我看见的就这些。真不真,我不敢说——我只敢说一句:那一天,曹溪的人,没有一个人觉得那是寻常的鸟鸣——人心里的震动,与山里的鸟,有没有关系——你们自己去想。佛经里说,依正不二——人到了那个地步,山河草木鸟兽,是不是都有感应——我不敢断言,我只把看见的记下。
毫光的事,也有人说——说那一日的申时,有毫光烛天,山外几十里都望见曹溪上空的异光。福善说:我在殿里,没有看见殿外的天——殿里的光,我看见了:申时的日光,从殿门照进来,照在师父的脸上——那一瞬间,师父的脸上有光——什么光?我说是日光——可是那一日的日光,是不是比往日亮,是不是只在师父脸上停——我答不上。书上写毫光烛天——我把它当众人的眼睛记下来的话——众人看见的光,与我看见的光,都是光——都记下来,让后世人自己看。
师父端坐而逝之后,依交代:不放孝服,不发哀声——佛事只一件事,念佛——七日,声声不断。
三日里,师父坐在殿上——坐着,如生。满殿僧众轮流守着——守着的人,一日一换,念佛声不断。三日里,来看的人,从曹溪本地,到韶州府,到更远——人们排队进殿,绕着师父,一圈一圈——绕殿的人流,三日没有断。来看的人里,有很多人,是师父这一生里,接过的、度过的、救过的——雷州来的老人,当年吃过施粥的粥;省城来的商人,当年围城之变里活下来的家族的后人;庐山来的僧人,走了一个月的路来见最后一面——绕殿的人流里,一个人一个故事,几百人的故事,汇在师父坐像的四周——像百川归海。
三日之后——侍者们验看:面色如生——脸上的神色,还是申时那一刻的神色,安详,圆满;鼻端微汗——细汗微微,像刚从定里出来的人;手足如绵——四肢软得像活人的手脚——可以自如屈伸。依古法,身不坏者,待龛——弟子们依礼入龛,龛奉殿侧——龛前的香,一日不断。
入龛那日的情形,福善也记了:师父的坐,从殿中央,移进龛里——移龛的时候,弟子们抬着师父的身——身是软的,轻的,稳的——像睡着的人被抱进被窝。龛安放好,殿里所有的人,依序最后绕行一周——绕到近前的人,都看见师父的脸——许多人绕完一圈,站在原地,不肯走——执事的僧人一遍一遍地请:诸位——让后面的人来——请出去——请出去——可是那一日,殿里的人,走得极慢——慢到绕一周的路,走了半日。
萧玄圃在城里的寺里,听见钟声三日前的三响——十一日午后,他让人到曹溪问讯——回报说:申时,端坐而逝。萧公在自己的寮房里,朝着曹溪的方向,坐了整整一夜——他说了一句话,福善记进了书里:
大师乃圣位中人。若非生死关头了彻,何以有此?
——他说:我这一生的阅历,官场的、山林的、生死的,见人多了——见着临终怕的、乱的、挣扎的,多了;像老和尚这样——交代从容,整衣端坐,说完就走——走完了,身如生——这不是人间的境界——圣位中人——生死关头了彻——四个字一个字都不虚。
七日佛事圆满。龛奉既定,弟子们料理后事——每一件事,都按师父的交代:佛事从简,编集不改字,常住不乱——三根线,弟子们一根一根接住了。
第七日的夜里,福善一个人在龛前坐了半宿。七日的佛事,这几日里一件一件过去:殿前的大粥棚,七日没歇——来吊问的人,知客一律引到粥棚,喝一碗热粥再走——师父临终"施粥"的交代,成了这一场身后事的门槛:进门先吃粥——吃了粥,就是与师父有缘的人——缘在粥里续。七日里,粥棚用了米三百多石——雷州、广州、韶州各处的米,一船一船往曹溪来——来的人说:老和尚生前给我们粥,我们给他粥——这一来一往,是人间的账,也是人间的香火。
佛事之外,四方的吊唁文字,像雪片一样来——朝廷的、府县的、各丛林的、士林的——知客们把文字收起来,登记造册,等编集的弟子们将来整理。福善把这些事一件一件看着办完,到第七日夜里,把师父的遗嘱拿出来——师父临终前几日,在病榻上,让福善笔录的一篇遗嘱——遗嘱不长,头尾的话,福善记得极熟。遗嘱的开头,是师父的口吻——像一生里无数次对弟子说话的口吻:
我一生,从七岁问那一句话开始——人从哪里来,死了往哪里去。问了一生,参了一生,走了一生——牢山的海,五台的雪,诏狱的夜,雷州的瘴,曹溪的渠——我走的每一步,都在答那一句问。今日我走了——你们问我答出来了没有——我不答。你们看我的书,看我的行止,看今日的坐——你们自己答。答出来了,你们就懂了;答不出来,我把答案留给你们——答案在下一世——龙华会上,我等着你们来对。
遗嘱的末尾,师父说了一句交代,一句嘱托——嘱托只有一句:
勿以我为能——我是人做的。人能的,你们都能。
福善在龛前,把这两段遗嘱,一字一字,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过完,他把遗嘱折好,收回怀里,对着龛,拜了三拜。拜完,起身——殿外,曹溪的水声照旧——涨了秋冬的水,声比平时大一些——福善走到溪边,蹲下去,掬了一捧水,喝了一口——水凉,清冽,从舌根凉到心里——跟师父归山那夜的掬水,同一个味道。
福善在心里说了一句——说给师父,也说给自己:师父,您说过,水声里有一句您跟我说过的话——我今夜听见了。哪一句,我不说——我说出来,就成了故纸。这一句,我自己收着——收着,往下走。
曹溪的水,在夜色里流——流过祖殿,流过山门,流过象岭狮山,往下游去——千年,万年——水声里的话,往后的人,一个一个,自己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