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圆寂的消息,传到韶州之外的各处道场,各路人往曹溪赶。有的赶到,有的没赶到。
通炯赶到的时候,已经迟了。
他是编《梦游集》的人,与福善同门,这些年在外行脚。接到讣音,昼夜兼程,赶到曹溪,师父已经端坐三日,龛已奉入祖殿侧室。通炯奔进殿里,看见龛前香案,看见跪了一地的师兄师弟,一头拜倒,拜完了,跪着不肯起——他跟了师父几十年,从雷州到曹溪,师父入灭,他迟了一日。
福善把他扶起来。通炯满脸的泪,说了一句话——这句话,后来福善记进《后事因缘》里,也记进了他自己的骨头里:
汝早来一日,便是一日来,老人余日无多力矣。
这话不是通炯说的。是通炯在路上梦见的——师父在他梦里这样说。他一路兼程,一路悔,悔着悔着,师父的声音先到了:早来一日,便是一日来——老人的余日无多,你赶的路,赶不上老人的余日。
通炯把这个梦讲给福善听。福善说:我在师父身边,师父示疾那几日说过一样的话——超逸师兄初八到的,师父说,再两日,不得见汝了。师父心里有一本账,谁来,谁迟,谁赶得上,谁赶不上——账清楚,话也清楚——话清楚,是因为他连自己哪一日走都清楚。他不留人,也不等人——他连自己的去,都是提前交代好的。
通炯哭了第二场。哭完了,把行囊里的书稿搬出来——那是他在外行脚这些年,替师父收集的散稿。他说:师父走了,话收不回来了——书还在。
福善看着那些书稿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师父示寂前几年,有一回在曹溪讲经毕,把他叫到跟前,指着案上一摞手稿说:福善,我这一生,说话无数,写字无数——话随风散了,字留在纸上——留纸上的,是给后人的。你与我几个师兄弟,要替我做一件事:把这些纸,收起来,理清楚——理成一部书。我问:师父,理成什么样的一部书?师父说:梦游——就叫梦游。福善问:为什么叫梦游?师父笑了,说:人这一生,是一场长梦——我在梦里走了八十年:上山,下海,坐牢,充军,修寺,注经——桩桩件件,醒着做的,如今回头看,桩桩件件又都像梦里做的——醒与梦,隔着一层什么?隔着一层"认得真"三个字——认得真,梦里也是醒;认不真,醒着也是梦。我把八十年留在这几摞纸上——纸上记的,是我在梦里游过的路——叫梦游集,名实相当。
如今通炯把散稿搬出来,福善把师父那番话对他说了。通炯说:好——师父连书名都自己起好了,我们只欠收拾。
两个人就在龛侧的静室里,开了头一箱稿。
箱里的纸,几十年间的笔迹全在:早年崂山的海边写的,字瘦而韧;五台的雪夜里写的,笔锋里带着一股凛冽;牢山的,雷州的,曹溪的,五乳的——一个人一辈子的笔迹,从年轻写到老,从郁勃写到冲和——福善一张一张理过去,忽然对着几张发黄的旧纸站住了:那是万历二十三年的稿纸,狱中写的。纸不好,是门缝里递进去的粗纸;字却极稳——一座牢,关得住人,关不住字里的那股定力。通炯凑过来看,看了半晌,说:这一页,得供起来。福善摇头,说:不供。师父说过,字留纸上,是给后人的——给后人的东西,排在书里,让后人翻到——翻到这一页的后人,会在这一页上站住——站住的人,比进来看一眼的人多得到东西。收书。
出山之后,各方的吊唁陆续到了。
广州来的信里,抄着萧玄圃萧公的话。萧公是师父四十年的通家之友——初四入山卜寿穴,剧谈一日夜;申时端坐而逝,他在城里自己的寮房里朝曹溪坐了一夜。丧事毕,有人问萧公:老和尚这一去,是何等境界?
萧公说了两句话,福善一字一字记进《后事因缘》:
大师乃圣位中人。若非生死关头了彻,何以有此?
圣位中人——不是说他封了什么、成了什么;是说他的行止,是圣人的行止:一生的难关,一道一道自己走过去;最后的关口,自己坐着过去——四大将离,与公再晤之缘当在龙华会上——他把死别说成了再会,把病榻说成了行囊收拾停当的路口。生死关头了彻——了彻二字,萧公用得极准:怕死的人写不出这样的从容;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往哪里去、什么时候去、去了做什么——知道得这样清楚,所以那一日饮水、沐浴、焚香、端坐,像办一件早有日子的事。
福善把萧公这两句,与师父临终的几句对看:当念生死事大,无常迅速——这是临终示众;勿得惊惶,不得披麻服孝,勿得悲哭——这是交代后人;今日乃截断葛藤——这是自己的了结。对着看完了,福善忽然懂了萧公的话:圣位中人不是天上的人——是把生死这件事,从头到尾自己做完了主的人。师父一生教人做主——教囚犯做主,教饥民做主,教戍卒做主,教山下人做主——最后这一课,他教给了所有送他的人:看,生死是可以做主的——我做了给你们看。
师父的遗嘱里有一条:遗体不火化,全身入龛。
弟子们依教行事。龛成,曹溪奉了一段时间之后,各方的意思渐渐归一:师父一生与庐山五乳缘最深——法云寺是他一手立的,五乳峰下是他自己选的归处——灵龛当归五乳。
启龛离曹溪的那一日,也是满山香华。曹溪的僧众与五乳来迎的弟子,在山门内外列成两行——一边是留,一边是送,两边的人合起来,抬着龛,走出了那条师父七年前踏雪叩首的山道。福善走在龛侧,一路看:山道两旁的松,七年又高了些;当年的雪,换成了这一年的冬阳。师父交代过勿得悲哭——送龛的队伍里没有人哭,只有佛号——一声接一声,从曹溪的山门,一路送到岭北的驿道,声断了,人心里的那一声没有断。
崇祯初年,弟子们奉龛越大庾岭,北上,归庐山五乳峰。一路的情形,福善记在书里:龛过之处,地方上的僧俗在路旁设香案,拜了,让路;有老的,摸着龛身哭——哭的是雷州掩骸、曹溪中兴那些年月里的事;龛走得慢——抬它的人有的是力气,只是沿途的人,舍不得它走快。
到五乳,奉龛于法云寺侧,起塔院。塔院落成那日,五乳的山民自发来会——当年修寺,山里人出过力、抬过木、烧过砖;如今老和尚归山,山里人来送他进塔。福善在塔前立了一块小碑,记龛归的年月与路线——碑不大,字是福善自己写的,一笔一笔,横平竖直——他想起雷州那位老木匠说的话:人这一世,最后落一个字在牌上,字写好了,人就没有白来。师父的"牌",是这座塔,塔前的碑上,是他自己手书的年月——他写了整整一日。
龛归五乳之后,弟子们分头守塔、守书、守法。
守塔的,是留在五乳的几名弟子:晨昏上香,四季扫塔——塔院的日子,静得像五乳的山:春雨、夏蝉、秋叶、冬雪,一年一轮,轮了二十年。
二十年里,塔院也成了天下学人心里的一处地标。四方来庐山的,无论僧俗,都要绕到五乳来看一眼:有的在塔前诵一卷经,有的坐一个时辰就走,有的从江南、从岭南、从北地来,只为在塔前磕三个头。来看的人里,有当年的故人:牢山下义的渔户的后人,雷州受过粥的孩子的孙子,琼州听了地震预言、举家搬出城东的老人的曾孙——他们不都是来拜一位"高僧",是来看一位"恩人"——恩人的肉身在塔里,恩人的话在书里,恩人的事,在他们的家谱里、口传里——口传的话未必字字精确,可是每一代人都传得极认真:传的不是话,是那个"恩"字。
也有学者来。来问稿、来抄书、来对勘的,塔院的客座常年不空。福善渐渐老在这件事里:抄稿的手,先快后慢——快是因为越抄越熟,慢是因为越抄越读,越读越敬——敬到后来,抄一卷,等于跟着师父再走一段:抄到雷州的信,就闻见瘴雨;抄到牢山的诗,就听见海声;抄到镇抚司的记述,指尖发冷;抄到曹溪的规约,心头一热。他说过一句给通炯的话:炯兄,我们不是在编书——我们是陪着师父,把八十年再走一遍。
守书的,是福善、通炯、刘起相几位:师父一生的著述、书信、开示,散在江南江北各处——他们一处一处地收,一卷一卷地校,编成一部大书——后来这部书定名《憨山老人梦游集》,五十五卷。书名起得极好:梦游——师父自己说过的,人生如梦,修行是在梦里做工夫,做工夫的人,梦也做得比旁人清醒——五十五卷的梦,一部一部收拢来,是给后来的人的地图。
守法的,是曹溪与天下各处的门人:师父立的规约在行,师父讲过的经在讲,师父注的书在印。人不在了,法在走——法走得越远,人走得越远。
守法,守的是一条活的脉。曹溪每年春传戒、冬坐香,规约照旧;五乳法云寺的讲席照旧,冬禅夏讲的旧例,师父定的,弟子们守着不改。两处道场隔着几千里,年年通信,互报山况——信的开头都是一样的四个字:师训在躬。这四个字,是刘起相拟的——他说:我们报的不是山况,是功课——师父的功课,交在我们手上,一年一年,没有停。
塔院的四时,各有各的功课。春天,山客最多,塔前的杏花开得白,来的人在花下念经,念完再赏花;夏天,弟子们晒书——五十多卷的稿子搬出来,摊在竹架上,翻面,收露——晒书的日子,塔院像一个小小的藏经楼;秋天,扫塔——落叶扫净,塔身拂净,添一次香;冬天,雪一落,塔院最静——静到听得见雪压松枝的响。守塔的弟子说过一句话,后来传开了:人问守塔苦不苦,他说,苦什么——雪夜里塔前的香点着,山是黑的,塔前一点红——雪越黑,香越亮——守塔的人守的就是这一点亮:亮在,师父就在。
《梦游集》的编校,在这二十年里做完了一半。福善分卷,通炯辑稿,刘起相总汇;稿成了,各处请名笔校阅——后来为这部书校勘并作序的,是虞山的钱谦益——四十多年前,虞山的年轻居士来山中问学;四十多年后,虞山的东涧老人为老师的书做校雠——一部书的两头,站着同一个人:年轻时候来求教的,老了来守书的——人换了一代,书接着往下传。
天启七年,钱谦益受请为师父撰《庐山五乳峰塔铭》。铭里的句子,一句一句,都是把师父这一生放在秤上称过的分量。铭末的偈,四句——后来的人读这四句,都要停一停:
视此肉身,等一真幻。匡山不来,曹溪不去。塔光炳然,长照觉路。
视此肉身,等一真幻——肉身是真还是幻?钱谦益不答——他说,等:等一,等同——真幻等同,不落两边。匡山不来,曹溪不去——师父在五乳,没有离开过曹溪;在曹溪,也没有离开过五乳——一座肉身,两处道场,两头都是他的"当处"。塔光炳然,长照觉路——塔里的光,照的是觉悟的路——不是照塔,是照路。
福善读到铭文的时候,在五乳的塔前站了半日。二十年了,师父的肉身在龛中,龛在塔里,塔在山上——而师父自己留下的话,从未说过一个"去"字:当在龙华会上——那是再会;塔光长照觉路——那是常在。肉身在何处,真身在何处——钱谦益的偈已经答了:等一真幻——他不执一处。福善在塔前站够了,转身回寮——回寮的路上想:下一件事,已经在路上——曹溪那边,几年里一直在动一个念头:把师父请回去。念头一年比一年热——热到后来,要用另一章来说。